處置(1 / 1)
帳簾掀開,六個禁軍士兵押著三名俘虜走進大帳。
鰲拜走在最前面。札甲上的血已經幹了,肩膀上的舊傷崩裂後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他的雙手被牛筋繩反綁在身後,繩釦勒進手腕的肉裡。海蘭泰跟在後面,腿上的傷讓他走路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有血從褲腳滲出來。尚可喜被兩個士兵架著拖進來,還沒到帳中央就癱在了地上,渾身像篩糠一樣抖。
眾將的目光同時落在三個俘虜身上。馬祥麟的手按上了刀柄,金日晟的牙關咬緊了。三喜抱著鑌鐵棍往前踏了一步,被馬萬春拉住了。
鰲拜和海蘭泰站立不跪。
鰲拜的目光掃過大帳,掃過那些在燭火下明晃晃的甲冑和刀兵,最後落在帥案後面那個十二歲的少年身上。朱慈烺坐在帥位上,魚鱗甲的護心鏡映著燭火,一雙眼睛沒有任何表情。鰲拜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少年比他想象的更難對付。
朱慈烺看了三喜一眼。三喜提著鑌鐵棍走上前,對著鰲拜和海蘭泰的膝蓋一人一棍。兩聲悶響,膝骨盡碎。海蘭泰沒有出聲。他的雙腿撐了一下,終究撐不住,和斷了的膝蓋一起砸在白羊毛氈上。鰲拜直接癱倒在地。
朱慈烺看向癱在地上的尚可喜。這個歷史上有名的三藩之一,先叛明,後叛清,反覆無常。此刻他渾身發抖,額頭上全是冷汗,兩隻手撐著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尚可喜,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尚可喜匍匐著往前爬了一步,聲音帶著哭腔。“太子殿下,臣是逼不得已呀!當年廣鹿島之變,沈世魁構陷臣剋扣軍餉,將臣下獄,臣的部將被殺了好幾個,臣若不逃,早就死在他手裡了。臣投建奴非本心,實在是被逼無奈。請太子殿下給我個機會吧,臣對建奴的兵力部署、各旗將領、糧草儲備都瞭如指掌,一定能幫上太子的!”
他邊說邊磕頭,額頭撞在白羊毛氈上,咚,咚,咚。
鰲拜和海蘭泰同時轉頭,怒視著這個兩面三刀的東西。海蘭泰呸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尚可喜臉上。“尚可喜,你個狗東西!皇上待你不薄,封你智順王,給你五千漢軍旗,你就這樣報答皇上!”
尚可喜不敢擦臉上的唾沫,還在磕頭。“太子殿下饒命!太子殿下饒命!”
朱慈烺看著尚可喜的磕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閉嘴。”
尚可喜的磕頭聲停了。他的額頭抵在氈子上,不敢抬起來。
“當年的事,孤瞭解不深。但這些年來,有多少大明官兵死於你尚可喜的火炮之下?廣鹿島你做副將,遼東海上你當水師,投了建奴之後給皇太極帶路打錦州,打松山。你手上沾了多少明軍的血,你自己數得清嗎?”
尚可喜的嘴張開又合上,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
“你百死不能贖其罪。”朱慈烺抬起頭,對著帳外喊道,“來人。”
兩名禁軍士兵進帳。
“把這個反覆無常的小人剝皮實草,皮囊送到寧遠洪承疇大帥帳下,叫洪大帥把他立在寧遠城頭。讓那些降了建奴的漢人看看,背棄祖宗是什麼下場。”
兩名禁軍士兵拖起尚可喜。尚可喜的嘴裡還在喊著什麼,但聲音已經被自己的哭聲和帳外的風聲蓋住了。他被拖出帳簾,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荒野吞沒了。
朱慈烺要把尚可喜的皮囊送到寧遠,有兩個用意。一是明面上處罰叛徒,震懾漢軍降將。二是敲打洪承疇。穿越而來,他知道歷史上的洪承疇最終也投降了清軍。這一次因為他的到來,不知道會不會帶來不一樣的歷史走向,但提前敲打還是有必要的。洪承疇看見尚可喜的下場,心裡應該會多想一層。他不想殺洪承疇,但也不想洪承疇走上那條路。
帳裡安靜了片刻。燭火在鰲拜的札甲上投下搖晃的影子。朱慈烺收回目光,看向鰲拜和海蘭泰。
“你二人有何打算。”
海蘭泰先開口。他的腿被敲斷後一直癱在地上,但脖子梗著,硬是撐起上半身,讓自己沒有完全趴下。“我不降。我是大清的巴圖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說完,他啐了一口血沫子。血沫子落在白羊毛氈上,洇成一朵小紅花。
鰲拜沉默了很久。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彎成一座塌了的山。他打了半輩子仗,從薩爾滸到松錦,從不曾想過自己會被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審問,更不曾想過自己會說出下面的話。
“我願投靠殿下。”
海蘭泰猛地轉頭,滿臉不可置信。“大帥!”
鰲拜沒有看他,繼續說道:“我在鑲黃旗效力二十年,各旗的兵力部署、糧草調動、攻守戰法,都裝在我腦子裡。殿下要平定遼東,我可以做陣前先鋒,打頭陣,攻義州,破盛京。”
海蘭泰的嗓子炸開了:“鰲拜!咱們鑲黃旗的男人什麼時候這麼窩囊過!戰死沙場是大清的榮耀,你居然——”
“夠了。”朱慈烺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鰲拜,嘴角微微揚起。不是笑,是冷嘲。
“我泱泱上國,哪裡需要你這種沒有骨頭的東西充當先鋒?今天你降了孤,明天戰場上遇見了皇太極,你是不是又要降回去?你看我這帳下——”他抬手掃過帳中眾將,“哪一個不是頂天立地的虎將?哪一個會拿自己的同袍去換前程?”
鰲拜的臉色變了。他張開嘴還想說什麼,朱慈烺沒有給他機會。
“來人。把鰲拜銷首。”他站起來,聲音壓得更低了,像遼東三月的海風一樣冷。“與那一萬鑲黃旗騎兵的人頭一起,在松山城外,對著義州的方向,築成京觀。讓皇太極看看,他的精銳是怎麼不堪一擊的。”
鰲拜被拖出帳外。他沒有求饒,也沒有掙扎,只是那張粗獷的臉上分明多了一些複雜——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某種更深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或許是不甘,或許是不解,或許只是想讓身後的海蘭泰記住,他剛才說了什麼。
朱慈烺看向海蘭泰。
“海蘭泰,我看你也是有骨氣的。”
海蘭泰癱在地上,兩條腿的膝蓋已經碎了,半輩子騎不了馬,更別提打仗。“要殺便殺,不用廢話。”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崩出來的。
“孤不殺你。”朱慈烺重新在帥案後坐下。“孤正好需要一個傳信的。”
海蘭泰一愣。
“孤放你回去。告訴皇太極這裡的一切。告訴他,一萬鑲黃旗精銳全軍覆沒。告訴他,鰲拜的人頭已經在京觀上堆起來了。告訴他,松山城外,大明的旗幟還在飄。”朱慈烺看著海蘭泰的眼睛,“叫他退回盛京。不退——”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用一根手指,指了指帳外。帳外,那座京觀正在壘起來。一萬零一顆人頭,最上面那顆,就是鰲拜。
海蘭泰被拖走了。兩個禁軍士兵架起他往外走,他的腿拖在地上,在氈子上留下一道血痕。拖到帳門口時,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大清的巴圖魯,會回來的!”聲音嘶啞,透著瀕死的倔強。帳簾落下,那聲音被風聲和海浪聲吞沒了。
帳裡安靜下來。
朱慈烺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精神上的一根弦,從穿越那天起一直繃著。剛才處置完三個俘虜,那根弦微微鬆了一下。
他閉了片刻眼,然後睜開,看向帳中眾將。
“都去忙吧。清和,戰報今晚就寫出來。曹溶,軍功統計明早我要看到初稿。沈廷,糧草籌備從明天開始入城。其他人,各司其職。”
眾將齊齊抱拳,魚貫退出。
帳簾落下。燭火晃了晃,映著帳壁上那張遼東輿圖——錦州外城已經在清軍手裡,皇太極還在義州,多爾袞、多鐸、豪格的八旗精銳還沒有出動。鰲拜只是皇太極的一隻手,砍了這隻手,皇太極還有另一隻。鰲拜的兩萬三千人覆滅了,皇太極還有五萬,還有十萬。
帳外,三喜蹲在地上,鑌鐵棍橫在膝上,手裡攥著半塊燒餅。
馬萬春和馬萬年蹲在他旁邊,三個人蹲成一排。馬凌霄提著白杆槍從帳裡出來,看了他們一眼,走了。
三喜抬頭看著馬凌霄的背影,嘴裡嚼著燒餅。“殿下今天說我活捉了鰲拜,松山城的老百姓會記一輩子。以後走在街上,會有小孩跟在我後面跑。”他把燒餅嚥下去,“但是殿下一句威風的話也沒跟馬姑娘說。”
馬萬春想了想。“殿下看她的時候,眼珠子還是不動。”
馬萬年補了一句。“跟覺華島第一天一樣。”
三喜把燒餅掰成三塊,一人一塊。“那大概比活捉鰲拜還重要。”
三個人蹲成一排,啃著燒餅。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帥帳的帳壁上,三個圓滾滾的影子擠在一起。海風從松山方向吹過來,吹散了戰場上殘餘的硝煙,也吹來了遠處松山城頭的燈火。
帳篷裡,朱慈烺還坐在帥案後,手裡握著那份合上的遼東輿圖。
他把輿圖展開,鋪在案上。錦州、寧遠、義州、盛京,一個一個地名看過去。松山,明天他就要進松山城了。
明天之後也有很多人要來松山城,洪承疇、八大總兵、還有皇太極。
有明槍,肯定也有暗劍。
朱慈烺把輿圖合上,站起來,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帳外月光滿地,松山城的方向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