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1 / 1)
松山城裡的百姓,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明軍大勝的訊息了。
久到老人們記不清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久到年輕人們從出生起就沒見過自家的旗幟在城外飄揚。這些年,只有潰敗、撤退、投降,只有數不清的親人死在韃子的刀下,只有一封封再也等不到迴音的家書。
可是今天,訊息傳回來了。
戰場的硝煙還沒散盡,戚家軍的快馬就已經衝進了城門。馬蹄聲急促而有力,像鼓點一樣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馬背上的斥候嗓子已經喊啞了,但他還是拼盡全力,一遍一遍地喊。
“大捷!太子殿下親率定遼軍,斬敵一萬五千!松山圍解!”
街上的行人愣住了。賣布的放下了布匹,開店的推開了門,抱孩子的婦人停住了腳步。所有人都以為是聽錯了。
“大捷!太子殿下大破建奴!”
這一次,沒有人再懷疑。因為城外的硝煙是真的,逃難回來的百姓是真的,那些被建奴燒燬的村莊還在冒煙,但建奴的旗已經看不到了。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哭的。一個老婦人蹲在路邊,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她的兒子去年被建奴擄走了,再也沒有回來。她等了一年,等來了勝利,可她的兒子回不來了。
但更多的人是笑。笑著笑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
家家戶戶開始翻箱倒櫃,把壓在箱底的紅綢子找出來,把過年都沒捨得掛的紅燈籠掛上。有人磨墨寫對聯,筆尖在紙上顫抖,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但沒有人介意。一個老漢把“忠勇傳家”四個字貼在了門楣上,貼完了退後兩步看,又上前把翹起來的邊角按平。
“太子殿下才十二歲。”老漢轉過身,對圍在身邊的街坊說,“十二歲就替咱們把建奴打跑了。這往後,咱們松山城有好日子過了。”
街坊們紛紛點頭。有人說要進城去看看太子長什麼樣,有人說要送雞蛋去軍營,還有人說要給太子塑金身。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擠在人群裡,孩子的小手攥著一塊紅布,咿咿呀呀地朝著城門方向揮舞。
這一天,松山城等了太久。
滿城都是紅燈籠,滿城都是新對聯。從城門口的牌坊一直掛到衙門口的照壁,從大戶人家的門楣一直掛到茅草屋簷下。有人把對聯直接貼在了門板上,漿糊還沒幹透,被海風吹得一顫一顫。有人把紅綢子紮在門前的槐樹上,風一吹,滿樹紅綢獵獵翻卷。
孩子們在街上跑來跑去,追著戚家軍的傳令兵問東問西。“你看見太子了嗎?太子長什麼樣?太子有沒有騎白馬?太子有沒有拿寶劍?”傳令兵被圍得走不動,只好蹲下來一個一個回答。他說太子騎的是棗紅馬,穿的是銀鎧甲,腰挺得比誰都直。孩子們聽完了,又跑去下一個傳令兵那裡問,看看兩個人的說法對不對得上。
傷兵營裡,纏著繃帶的傷兵們聽到外面的動靜,掙扎著坐起來。一個右臂被彈片劃傷的白桿兵用左手撐著床板,側耳聽了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贏了。老子這條胳膊沒白斷。”旁邊的老兵拍了拍他肩膀。“好好養著,等傷好了,咱們還要去打下一仗。”傷兵搖了搖頭。“不是。我是說,咱們跟了個能打勝仗的主帥。以前在貴州跟著老將軍,老將軍年紀大了,咱們怕她撐不住。現在太子來了,咱們白桿兵有奔頭了。”
老兵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
城門口,守軍的老卒在城牆上掛了一面新的龍旗。舊的那面被清軍的箭射穿了十幾個洞,一直沒來得及換。今天他們從倉庫裡翻出這面新旗,仔仔細細地展開,掛在旗杆上。海風一吹,金龍在晨光裡翻卷,十幾個老兵站在旗杆下仰頭看著。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眶都是紅的。
清晨,霧氣還沒散盡。松山城外的校場上,大軍已經開始集結。
一夜的休整和包紮,士兵們把傷口裹好,把盔甲擦亮,把刀槍重新磨利。昨晚埋鍋造飯,每個人分到了兩碗熱粥、一大塊肉。那是從敵軍糧草裡繳獲的牛羊,宰殺之後架在火上烤,油脂滴進火裡,噼裡啪啦地響。他們吃了這麼多天干糧和冷飯,終於吃了一頓熱乎的。
吃得飽,睡得踏實,人的精神就不一樣了。雖然臉上還帶著疲憊,雖然身上還纏著繃帶,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有光。那是活下來的人才會有的光。
朱慈烺穿戴好盔甲,走出大帳。清晨的霧氣打溼了他的玄色披風。他站上帥臺,俯瞰著臺下整裝待發的將士們。
晨風吹過,旌旗獵獵作響。
臺下黑壓壓一片,近萬人的隊伍,從帥臺一直延伸到遠處的營帳。定遼軍的白桿兵和神機營,覺華島的水師,戚承祖的松山守軍,李守拙的禁軍騎兵,馬祥麟帶來的白桿兵。額哲的察哈爾騎兵列在最外側,八千騎一字排開。沒有人說話,只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只有刀槍偶爾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朱慈烺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排,從那些年輕的、稚嫩的臉,掃到那些飽經風霜、佈滿皺紋的臉。他的目光在一面旗幟上停了一下。那面旗上繡著一個“明”字,旗角被昨夜的雨水打溼了,貼在旗杆上,但風一吹,它又展開了。
“我們贏了。”朱慈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們活下來了。”
臺下沒有歡呼聲。所有人都在安靜地聽著。
“但是,有一百二十七名弟兄,長眠在這裡了。”朱慈烺的聲音沉了下去,“長眠在這松山城外。”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可能覺得,殲敵一萬五千,我們只陣亡一百二十七人,是大勝,是完勝。可是孤不這麼認為。”
人群中,有人的眼眶紅了。那些失去袍澤計程車兵,那些一夜之間少了兄弟的小隊,那些在打掃戰場時從死人堆裡翻出熟悉面孔的人,他們不覺得這是完勝。完勝應該是所有人都活著回來,應該是所有人都有熱飯吃,都能回家。
“他們都是孤的袍澤,都是孤的兄弟。他們用命換來了這場勝利。孤不會忘記他們,你們也不會。孤會在這裡立碑,刻上他們的名字,讓後人知道,松山城外,有一百二十七位忠烈,用鮮血換來了這片土地的安寧。”
沒有人歡呼。但很多人挺直了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