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1 / 1)
“現在,我們要進城了。”
朱慈烺的語氣一轉,變得嚴厲起來。他從帥臺上走了下來,走到將士們中間。所有人都注視著他。
“在進城之前,孤有幾條紀律要宣佈。”
“第一條,一切行動聽指揮。沒有孤的命令,不許擅自行動,不許擅自離隊,不許擅自做主。”
“第二條,不拿老百姓一點東西。你們手裡的刀槍是對付敵人的,不是對付百姓的。誰敢拿百姓的一針一線,孤砍他的手。”
“第三條,和老百姓說話要和氣。你們是兵,不是土匪。會說話的就好好說,不會說話的就閉嘴。誰敢對百姓呼來喝去,孤掌他的嘴。”
臺下的將士們有人偷偷笑了,但很快又收住了。
“第四條,買賣公平。你們要買東西,就按市價給銀子。不缺你們那一文,但也不許少給一文。誰敢強買強賣,孤饒不了他。”
“第五條,借東西要還。行軍打仗,難免要借用老百姓的東西,用完之後必須還回去。弄壞了,賠。弄丟了,賠。賠不起的,孤替你們賠。但孤的銀子不是白給的,回去從你們的軍餉里扣。”
人群中有了一些笑聲。
“第六條,損壞東西要賠。”朱慈烺重複了一遍,確保每個人都聽清了,“你們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臺下齊聲回答。
“孤問你們,這些紀律,難不難?”
“不難!”
“不難?”朱慈烺搖了搖頭,“你們覺得不難,可孤告訴你們,越簡單的事,堅持起來越難。一天兩天容易,一個月兩個月呢?一年兩年呢?你們能不能做到?”
臺下沉默了一瞬。
“能!”聲音比剛才更大,更整齊。
“能!”又一遍,像是有人在帶頭喊。
“能!”第三遍,整個校場都在震動。
朱慈烺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戚家軍的陣列裡,許多士兵的眼眶已經紅了。他們是松山城的子弟,知道明軍以前是什麼樣子。有些人見過潰兵在城外搶糧,有些人見過欠餉的兵在集市上賒賬不還。這個十二歲的太子爺念出的六條紀律,他們從來沒在明軍身上見過。但今天他們想信一回。
“好。”朱慈烺翻身上馬,拔出佩劍,指向松山城的方向,“眾將士,記得今天答應孤的。如有違反,別怪孤不認我們之間的交情。出發,進城!”
金龍大纛高高舉起,金色的龍紋在晨光中熠熠生輝。大軍開拔,浩浩蕩蕩地向著松山城行進。隊伍的前排是騎兵,中間是步兵,後排是繳獲的輜重和押解的俘虜,走在最後面的是抬著傷員和陣亡將士遺體的擔架隊。
松山城的城門大開。百姓們湧出城外,夾道兩側。
最先衝出來的是孩子。他們從大人們的腿縫裡鑽出來,跑到路邊,踮著腳尖張望。然後是年輕的媳婦,抱著孩子,站在自家門口,眼眶紅紅的。再然後是老人,拄著柺杖,站在人群后面,眯著眼睛看。
一個老漢擠出人群,踮著腳往隊伍裡看,嘴裡嘟囔著“太子殿下在哪”。他旁邊一個半大孩子指著隊伍最前面喊道:“爺!那個穿銀甲的就是太子!”老漢眯著眼看了半天,還沒看清,隊伍裡已經有士兵朝他招手了。
人群中,一個十歲剛剛出頭的女子站在路邊,身邊跟著一個八九歲的少年。女子穿著素色的衣裳,頭髮用一根銀簪彆著,眉目清秀。少年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棉襖,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姐,那就是太子嗎?”少年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
女子低頭看了他一眼,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是。那就是太子殿下。”
“真威風!我長大了也要那樣!”少年的眼睛亮了起來,拳頭攥得緊緊的。
戚懷戈拍拍他的小腦袋,嘴角彎了一下。“等定邊長大了,一定比太子更威風的。”
戚定邊不滿意這個回答,又踮起腳去看。
戚懷戈站在人群裡,安靜地看著那面金龍大纛越飄越遠。她記住了那個少年的樣子,瘦瘦的,腰挺得筆直。和爹在軍報裡說的不一樣——比軍報裡更像個兵,但比軍報裡更像個小大人。她想,他就是讓爹磨了二十多天刀的人。
朱慈烺騎著馬,從人群中間緩緩走過。他沒有看兩邊的百姓,但他在聽。聽他們的歡呼,聽他們的哭聲,聽那些壓抑了一整個冬天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部傾瀉出來。
松山城不大,城中的街道也不算寬。大軍進城之後,被安排在各個營房裡休整。朱慈烺沒有住進衙門,而是住進了城內一座空置的莊園。莊園的主人是一個地主,戰前就帶著家眷逃去了關內,留下了一座空宅子和幾十畝田地。院子寬敞,廳堂方正,廊下的雕花木窗還掛著舊主人家沒來得及帶走的竹簾。
金日晟把水師的旗幟插在莊園門口。劍一劍二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回來稟報說安全。三喜把鑌鐵棍往門廳一杵,開始在院子裡轉悠。他這輩子還沒住過這麼大的宅子,從東廂房轉到西廂房,從後花園轉回前廳,嘴裡唸叨著:“這屋子比干爹的值房還大。比御膳房還大。比金鑾殿——”他想了想,覺得不對,改口道,“比金鑾殿小一點,但金鑾殿不能住人。”
隔壁院子裡,馬凌霄把白杆槍靠在廊下,解開裹槍頭的布。布上還帶著硝煙印子,海風吹了一路也沒吹乾淨。她抬頭看了一眼莊園的主樓。窗簾後面,朱慈烺正站在窗前看著松山城的街道。他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在看那些紅燈籠,看那些新貼的對聯,看街上那些沒有撤走的百姓。他們等了很多年,等來了他。
馬凌霄收回目光,繼續擦槍。
傍晚,朱慈烺站在莊園二樓的窗前,看著松山城的街道。
紅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從城門口一直亮到衙門口。對聯有新貼的,有舊的,舊的被海風吹破了邊角,但字跡還在。
他忽然想起來出京那天,崇禎站在德勝門上看著他走遠。那時候整個北京城的天是灰的。現在松山城的傍晚是紅的。不是建奴燒城的火紅,是百姓門口掛了一整天的燈籠,被晚霞染得更深的硃紅。
三喜在樓下喊:“殿下,吃飯了!”
朱慈烺從窗前轉過身,嘴角彎了一下,又飛快地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