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1 / 1)
進城的第二天,朱慈烺決定上街轉轉。
他沒穿那身銀灰色魚鱗甲,換了一身月白色的便袍,腰間繫著素面革帶,看起來像個尋常富家少年。三喜扛著鑌鐵棍跟在後面,嘴裡叼著半塊燒餅,邊走邊嘀咕:“殿下不穿甲,看著比我還小。”朱慈烺沒理他。
馬凌霄走在另一側。她的亮銀甲也換成了深灰色的武服,少了些凜冽,多了幾分利落。白杆槍用布裹了槍頭背在身後,那是她走到哪都不離身的東西。
松山城的街市比朱慈烺想的要熱鬧。清軍圍城圍了那麼久,城裡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百姓聽說清軍被全殲了,壓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一下子搬開了。街邊賣炊餅的、賣醃菜的、賣草鞋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一個賣糖人的老漢正舉著一根孫悟空的糖人,三喜看得眼睛都直了。
朱慈烺在一個賣山貨的攤子前停下來,拿起一把幹蘑菇看了看。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滿臉皺紋,一邊給另一個客人稱榛子,一邊頭也不回地招呼他:“小哥隨便看,今年的新蘑菇,燉雞最香。”旁邊賣炊餅的大叔扯著嗓子喊:“新出爐的炊餅,太子殿下吃了都說好!”朱慈烺愣了一下,把蘑菇放回去,走了。三喜跟在後面嘀咕:“殿下,那炊餅您還沒吃呢,他怎麼就說您說好了。”朱慈烺沒理他。
拐過街角,一個八九歲的少年從巷子裡竄出來,差點撞到朱慈烺身上。少年剎住腳,抬頭看見朱慈烺,愣住了。他身後傳來一個溫婉的聲音:“定邊,別亂跑。”
戚懷戈從巷子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包草藥。她看見朱慈烺,微微愣了一瞬,隨即欠身行禮:“民女戚懷戈,見過太子殿下。”
戚定邊還杵在原地,仰頭看著朱慈烺,嘴張著合不上。昨天在人群裡遠遠地看了一眼,只覺得太子威風。今天面對面站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戚懷戈輕輕拉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跟著行禮。
朱慈烺看著面前這個女子,心裡有些納悶。他今天穿的是便袍,街上沒人認出他,這女子怎麼一眼就認出來了。難道是昨天進城的時候在人群中見過自己?
他還沒開口,馬凌霄已經往前踏了半步,目光在戚懷戈身上掃了一圈。朱慈烺感覺那道目光像兩記重拳,無聲無息地砸過來。他不知道馬凌霄為什麼要瞪他,但他確定她在瞪他。
戚懷戈看出了朱慈烺的疑惑,微微一笑,欠身道:“民女戚懷戈,這是舍弟戚定邊,家父戚承祖。昨日殿下進城時,民女在人群中見過殿下。”
朱慈烺點點頭。“原來是戚將軍的一對兒女。戚姑娘不必多禮。”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竹籃,“府上有人生病?”
“不是。”戚懷戈把竹籃往身後挪了挪,“是給傷兵營送的草藥。爹說定遼軍有傷兵在城裡養傷,讓我幫著照看。”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柔柔的,不快不慢,像松山城春天的溪水。馬凌霄站在朱慈烺身後,打量著戚懷戈。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布裙,頭髮只挽了個簡單的髻,站在街邊安安靜靜,和周圍嘈雜的街市格格不入。馬凌霄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武服,又看了看自己滿是繭子的手。她的手不自覺地在衣襬上蹭了一下,那塊早上擦槍留下的黑灰印子蹭不掉。
“那就一起走走吧。”朱慈烺開口。
一行人在街市上逛開了。三喜蹲在糖人攤子前面,和戚定邊蹲成一排,兩個腦袋湊在一起研究哪個糖人好看。戚定邊指著孫悟空說這個最厲害,三喜說豬八戒才厲害,力氣大會打架。戚定邊不服氣,兩個人爭了半天,最後各自買了一根,互相交換了一口咬下去。
戚懷戈走在朱慈烺身邊,不急不緩地給他指路。她對松山城的每一條街巷都熟,哪家鋪子開了多少年,哪家鋪子因為戰事關了門,哪家鋪子的老闆被清軍的遊騎嚇跑了再也沒回來,她都說得清清楚楚。
路過傷兵營時,她把草藥送進去,還叮囑了煎藥的火候和換藥的時辰。裡頭的傷兵看見朱慈烺一行,紛紛抱拳行禮。看見戚懷戈,都喊“戚姑娘”,語氣裡帶著親近。朱慈烺在旁邊看著她的背影,這姑娘在傷兵營裡什麼都記得,什麼都囑咐到。
馬凌霄也注意到了。她看著戚懷戈走進傷兵營,看著她出來,看著她回到朱慈烺身邊繼續往前走。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繭,握槍握的,拉弓拉的,指甲縫裡還嵌著擦槍時沒擦乾淨的黑灰。她又把手背到身後去了。
走到街尾,馬凌霄忽然開口:“城西有個鐵匠鋪,我去看看槍。”
朱慈烺看了她一眼。“槍怎麼了。”
“槍尖該磨了。”馬凌霄說完轉身就走了,步子很快,馬尾在風裡甩得飛起來。
三喜從糖人攤子上抬起頭,手裡舉著孫悟空和豬八戒,看著馬凌霄的背影歪了歪頭。“馬姑娘這是咋了。”
戚定邊蹲在他旁邊,舉著一根唐僧,認真地想了想:“可能她覺得豬八戒不好看。”
三喜看看手裡的豬八戒,又看看馬凌霄遠去的方向,覺得這個解釋不太靠譜。
馬凌霄獨自走進城西的王記鐵匠鋪。鐵匠老王正光著膀子掄錘子,火星濺得滿屋子都是。他看見一個穿深灰武服的姑娘進來,錘子差點脫手:“姑娘,你要打什麼?”
“磨槍頭。”
馬凌霄把白杆槍往櫃檯上一擱,解開裹槍頭的布。槍尖上還帶著清軍騎兵的血漬,已經幹成了暗紅色。老王看了看槍,又看了看她,說磨槍頭三十文。馬凌霄從腰間摸出銅板,數了三十個,排在櫃檯上。
老王把槍架在磨刀石上,一邊磨一邊絮叨:“姑娘,你這槍不錯,柞木杆,精鐵頭,是好東西。姑娘你是白桿兵的吧?我聽說白桿兵從貴州來的,姑娘你也是貴州人?貴州離這多遠啊?姑娘你走路來的還是騎馬來的?姑娘——”
馬凌霄坐在門檻上,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一句也沒聽進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繭子在陽光下看得更清楚了。掌心磨得發亮,指節粗粗的。她把手翻過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手心。然後把手背到身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