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活路要從死人身上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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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道裡的火還沒滅透。

桐油燒過的石頭髮黑髮亮,煙一縷一縷往上飄,混著馬毛焦糊味和血腥氣,嗆的人嗓子發苦。

猴三還在那兒捂著鼻子傻樂,門牙鬆了一顆,說話都漏風。

「關鍵一下……嘿,關鍵一下……」

趙麻子沒理他,抬手把左臂上的布條一扯,低頭看了眼傷口。

刀口不淺,但沒傷筋骨。

他抬頭看向秦烈。

秦烈還坐在地上,背靠著石頭,朴刀橫在腿上,臉上全是血,自己的一點,別人的大半。左肩被那蠻子頭目一斧面砸的已經開始腫了,半邊身子發麻,右手虎口裂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滴。

看著挺慘。

但人是清醒的,眼睛比誰都亮。

「別樂了。」

秦烈開口,聲音啞的厲害。

猴三一愣:「啊?」

「先補刀。」

這三個字一出來,谷口幾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地上那幾具蠻騎屍體裡,有兩具還在抽,尤其是那個被砍斷小臂紮了肚子的,嘴裡還在往外冒血沫,手指頭一下一下抓地,像條沒死透的魚。

猴三剛才還樂著,這會兒臉就白了。

「我……我去補?」

「不然呢?」秦烈抬眼看他,「等他緩過來,爬起來捅你一刀?」

猴三嘴唇哆嗦了兩下,沒吭聲。

趙麻子看了他一眼,罵了句廢物,把自己的刀遞過去。

「去。」

猴三接刀的時候手都在抖,走到那蠻騎面前站了半天,刀舉起來又放下,放下又舉起來,臉上的肉都在抽。

地上那蠻騎像是察覺到了,竟還睜了睜眼,喉嚨裡咯咯響。

猴三被他一看,頭皮都炸了,嗷一嗓子閉著眼一刀捅了下去。

沒捅準,紮在胸口偏左一點。

蠻騎猛地一挺。

猴三嚇得差點把刀扔了,咬著牙又連捅了兩刀,直到那蠻騎徹底不動了才踉蹌著退回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的跟拉風箱一樣。

臉白的像紙。

但手不抖了。

秦烈看了他一眼,沒誇,也沒笑,只點了點頭。

「記住這種感覺。下回再捅,就快了。」

猴三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半天才悶悶應了一聲。

「……嗯。」

趙麻子這時候才真正正眼瞧了秦烈一回。

不是看他能打。

是看他會不會帶人。

殺過人的和帶著別人殺過人的,不是一回事。

前者是狠,後者是本事。

「都別杵著。」秦烈撐著刀站起來,腿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四個跑了,最遲今天晚上,他們後面的人就會知道這兒出了事。現在不是喘氣的時候。」

他說一句,其他人就跟著動一下。

沒人反駁。

連錢四那個酒鬼都沒再嘟囔,拎著破盾跑去拖屍體了。

秦烈先去看馬。

十二騎來了,死了八個,亂裡又踩傷了兩匹,真正還能用的馬還剩五匹。

對現在的黑石哨來說,這五匹不是牲口,是命。

「把絆馬索解下來,先拴馬。」他蹲下看了看其中一匹黑馬的蹄腕,鐵箭頭扎的不深,還能救,「別讓它們再驚了。」

王二王五兩兄弟趕緊去忙。

趙麻子皺眉:「你還會看馬?」

「不會。」秦烈說,「但我知道什麼叫別浪費。」

他拔出那枚鐵箭頭,拿布條乾脆利落一勒,又讓人牽著馬慢慢走了兩圈。那匹馬開始還掙,後面就穩了。

猴三在旁邊看的直咂嘴。

「你到底幹過啥?」

秦烈沒接這話,轉頭去翻屍體。

蠻騎身上的東西不多,都是輕裝。

彎刀,短弓,箭袋,皮甲,水囊,肉乾,還有幾小包炒的發黑的豆子。頭目身上的東西最多,除了一把彎刀一把短斧,腰後還綁著個皮囊,裡面裝的不是吃的,是一撮灰白色的骨粉和一枚巴掌大的狼牙牌。

狼牙牌上刻著一道歪歪扭扭的紋,像月牙,又像爪痕。

原主記憶裡沒有這玩意兒。

趙麻子卻一看就變了臉。

「狼牙訊牌。」

秦烈抬頭:「什麼東西?」

「白狼部斥候頭目才帶這個。」趙麻子聲音沉了下去,「有這牌,說明他們不是隨便過來轉轉,是奉了上頭的命摸線。摸完了,要回去交差。」

猴三在旁邊聽懂了,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那……那咱這回殺了他們八個,不等於捅馬蜂窩了?」

「不是等於。」趙麻子咧了咧嘴,臉上那道刀疤跟著一扯,「就是。」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風從谷裡吹過來,吹的火星子一閃一閃的。

錢四剛把一具屍體拖到邊上,聽見這話手都停了。

「那還守個屁啊?」他下意識脫口而出,「現在跑,興許還來得及!」

王二王五兩兄弟臉色也難看起來。

跑這個字,對他們太熟。

以前一有事,他們第一個念頭就是跑。

秦烈沒罵人,也沒急著壓話。

他只是把頭目那把彎刀拎起來試了試重量,又放下。

「跑去哪兒?」

錢四張了張嘴。

沒說出來。

黑石哨往南二十里是大營,聽著不遠,可中間全是戈壁。白天沒遮沒掩,晚上更別提。真有蠻騎追著,他們這幫人帶傷帶瘸,騎術還未必趕得上人家,出去就是活靶子。

守在這兒,至少還有牆,有門,有谷口。

跑出去,連個擋箭的土包都沒有。

錢四自己也明白,就是嘴比腦子快。

他悶悶罵了句娘,不說話了。

秦烈繼續翻。

翻到第五具屍體的時候,他動作停了一下。

那蠻騎腰上掛著個水囊,水囊不鼓,說明路上沒怎麼補水。再看幾匹馬的肚帶和嘴邊的沫子,馬很累,但不是長途奔襲到極限的那種累,是在附近來回折返過的疲憊。

秦烈目光往穀道深處看了一眼。

「他們大隊不會太遠。」

趙麻子抬頭:「你怎麼看出來的?」

秦烈沒解釋太細,只抬了抬下巴。

「馬不對。水也不對。」

趙麻子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沒完全聽懂,但也沒再問。

他現在已經摸到一點這個新來的路數了。

這小子有些東西,你聽不懂不要緊,先照著做,大機率死不了。

秦烈把所有能用的東西都歸了一遍。

完整短弓三張,能用的箭四十一支。

皮甲六副,雖然味兒大,但擦擦就能穿。

彎刀八把,挑一挑能湊出五把像樣的。

還有五匹馬,兩袋肉乾,六個水囊。

這仗一打,他們不光沒虧,反而幹了一票肥的。

猴三看的眼睛都直了。

「孃的……咱這輩子都沒這麼闊過。」

錢四也不跑了,蹲在那兒摸著一副皮甲來回看,像在看個沒穿衣服的大姑娘。

老陳頭最實在,抱著兩袋肉乾就往灶臺走。

「先煮點吃的。」

「先別煮。」秦烈叫住他,「肉乾省著,留路上。」

趙麻子猛地轉頭。

「路上?」

秦烈把狼牙牌收進懷裡,慢慢站起身。

「四個跑了的,不能讓他們舒舒服服回去報信。」

猴三傻了。

「你還要追?」

「不是追。」秦烈看著穀道深處,聲音壓的很低,「是摸。」

趙麻子盯著他,眼睛眯了起來。

「你想幹什麼?」

「先知道他們有多少人,在哪兒歇腳,今晚會不會來,明早會不會來。」秦烈說,「守城最怕兩眼一抹黑。既然他們的人能摸到咱門口,咱的人為什麼不能摸過去?」

「咱的人?」猴三指了指自己鼻子,聲音都變了調,「我啊?」

「不然呢?」

「我不行!」猴三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似的,「我會偷東西,會爬牆,會鑽狗洞,會趁人睡著摸錢袋,但我不會摸蠻營啊!」

「差不多。」秦烈說。

「哪兒差不多了?!」

「都是別讓人發現。」

猴三一下卡殼了。

別說,還真讓他說出幾分道理來。

趙麻子在旁邊聽著,先是皺眉,後面慢慢不皺了。

他發現這小子最邪門的地方,不是能打,也不是敢拼。

是他老往前看。

別人剛喘口氣,他已經在想下一刀砍哪兒了。

這種人放在邊關,要麼頭一回就死,要麼能幹出點名堂。

「你想帶幾個人?」趙麻子問。

「不用多。」秦烈說,「三個。人多反而扎眼。」

「誰?」

秦烈沒立刻點名,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趙麻子,夠狠,夠穩,但臉太扎眼,白天夜裡都像個活靶子。

老陳頭步子沉,不適合摸哨。

錢四不可靠,真遇事八成先想著跑。

王二王五兩兄弟聽話,可膽子差了點。

最後他目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一個猴三,一個週三指。

猴三機靈,會藏,會跑,關鍵時候敢豁出去。

週三指眼神好,步子輕,最重要的是會弓。

再加上他自己,夠了。

猴三一看他那眼神,腿都軟了。

「不是……真有我?」

「有你。」

「俺也去。」旁邊一直沒怎麼吭聲的週三指忽然開口,三根手指搭在弓弦上蹭了蹭,「弓我今天丟人了,明天想找補回來。」

秦烈點頭。

「行。」

趙麻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那把從頭目屍體上撿來的短斧丟給秦烈。

秦烈抬手接住。

分量不輕。

「帶著。」趙麻子說,「近了比你那破刀好使。」

「你呢?」

「我守堡。」趙麻子拎起刀,往谷口外那幾匹馬看了一眼,「你們摸線回來之前,這地方不會丟。」

這句話說的很平。

但分量不輕。

等於認了秦烈這個頭。

猴三也聽出來了,看看趙麻子,又看看秦烈,眼神都不一樣了。

一個昨天才被送來等死的犯軍,今天站在這兒,趙麻子跟他說話已經不是衝著新兵使喚的口氣了。

而是同路人。

秦烈沒說什麼漂亮話,只把短斧別到後腰,轉身往箭樓走。

「天黑前把屍體都拖後山去,血土蓋上,別讓味兒飄太遠。能穿的甲都穿上,弓弦重換。留兩個人輪著上箭樓,看谷口,也看南面。」

他每說一句,底下就有人應一句。

不是喊得有多整齊。

但都動了起來。

秦烈走到箭樓半腰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還在發抖的右手,慢慢攥了攥。

還是發軟。

今天能贏,一半靠算,一半靠命。

真要再來一波,光守,未必守得住。

所以他得出去看。

得先知道刀往哪兒砍。

天邊的日頭已經徹底升起來了,把穀道照的亮晃晃一片。那些死馬死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長,像一道一道黑口子裂在地上。

秦烈抬眼往北面望去。

穀道盡頭空蕩蕩的。

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知道,那後面一定有人。

而且不止一點。

他吐了口帶血腥味的氣,轉身下樓。

「猴三,週三指。」

兩人齊齊抬頭。

「吃東西,睡兩個時辰。」

「入夜跟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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