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裡摸到狼窩(1 / 1)
兩個時辰眨眼就過去了。
秦烈是被疼醒的。
左肩那一下斧面砸的實在不輕,睡著的時候還好,一醒過來半邊膀子都像不是自己的,麻裡帶著漲,漲裡又裹著針扎似的疼。
他睜開眼的時候,外頭天已經擦黑了。
兵舍裡點了盞油燈,燈芯短,火苗忽明忽暗的,照的牆上人影一跳一跳。
猴三抱著根短矛縮在門邊,嘴裡還叼著塊沒嚼爛的肉乾,見他醒了,立馬湊過來。
「真去啊?」
「不然呢?」
「我以為你白天說著嚇唬人的……」
秦烈坐起來,先活動了一下右手。
虎口還是裂著,但能握刀了。
夠用。
週三指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背上揹著一張新換過弦的短弓,箭袋斜掛,整個人比白天沉了些,沒那麼散。
趙麻子把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扔過來。
秦烈抬手接住,是件蠻騎身上扒下來的皮甲外衫,外面沾著灰和血,味兒不小,但顏色暗,夜裡好藏人。
「穿這個。」趙麻子說,「你那身太扎眼。」
秦烈套上,正合適。
趙麻子又看了三人一眼。
「摸到了就回來,別逞能。」
猴三一聽這話,跟見了親人似的,趕緊點頭:「對對對,摸到了就回來,咱們這回就是看看——」
「真有機會,幹一票也行。」趙麻子又補了一句。
猴三臉立馬垮了。
秦烈沒說話,只把短斧別到後腰,朴刀壓在左側,抬腳就往外走。
三個人從堡後山摸出去,沒走穀道正路。
正路全是碎石,一腳下去咔嚓一響,夜裡跟敲鑼沒區別。秦烈帶著兩人貼山根走,專挑背風的陰影鑽,哪兒土松,哪兒石頭浮,哪兒一腳下去會滑,他掃一眼就知道。
猴三前半段還想貧兩句,走了不到一里就徹底閉嘴了。
這路是真難走。
一邊是陡坡,一邊是斷溝,腳下全是碎石和老沙,踩實了還好,踩浮了人能直接滾下去。更要命的是不能快,快了出聲,不能慢,慢了誤事。
走到第二道山樑的時候,秦烈蹲下來了。
地上有東西。
一攤半乾的血,落在石頭縫裡,顏色發黑。
旁邊還有一串亂蹄印。
週三指壓低聲音:「跑掉那四個裡,有一個傷了。」
「不止一個。」
秦烈伸手摸了摸石頭邊上的馬糞,溫的。
「他們沒走遠。」
猴三一聽這話,後脖頸的汗都下來了。
「那……那咱還往前?」
秦烈回頭看了他一眼。
「現在回去,你知道他們在哪兒麼?」
猴三老實搖頭。
「不知道就得往前。」
三個人繼續摸。
又翻過一道低坡,風向忽然變了。
北邊的風把一股煙味吹了過來,很淡,不是大火,是有人生了小火壓著燒的那種味兒。
秦烈立刻伏低身子,抬手往下按。
後面兩個人也跟著趴下。
前頭不遠,是個半塌的羊倌洞。
洞口被亂石和枯草擋了一半,外頭拴著六匹馬,馬嘴都套了嚼繩,難怪一路上沒怎麼聽見響。洞口邊上還有個蠻騎蹲著,拿刀鞘在地上畫來畫去,嘴裡嘟囔著什麼。
猴三眼珠子都瞪圓了,嘴巴貼著地皮往外漏氣。
「六匹……裡頭起碼還有人……」
秦烈沒理他,只慢慢把身子挪到一塊大石後面,藉著縫往洞裡看。
洞不深,但夠藏人。
裡面火壓的很小,紅炭微亮,照著四個影子。
兩個是白天跑掉的蠻騎,皮甲和馬具都對得上。一個腿上纏著布,正在罵。另一個跪在地上,像是在往一根短竹筒裡塞什麼東西。
還有兩個生面孔,一個坐著磨刀,一個靠在洞壁上喝水。
不是臨時躲過來那麼簡單。
這是接應點。
秦烈盯著那根短竹筒看了幾眼,心裡一沉。
傳信用的。
洞裡那幾個蠻騎說的是蠻話,猴三聽不懂,週三指也聽不懂,但秦烈能從動作裡看個八九不離十。
腿傷那個一直指黑石哨方向,手舞足蹈,情緒很衝。
坐著磨刀那個倒是穩,聽完了以後只說了幾句,然後把手往北邊指了一下。
秦烈眯了眯眼。
北邊。
主力在北邊。
就在這時,洞裡那個裝竹筒的蠻騎站起來了,顯然是要走。
再讓他走,訊息一送出去,黑石哨今晚連喘氣的空都沒了。
秦烈扭頭看了眼周三指,伸出兩根手指,再往洞口一點。
週三指懂了。
先射外面的。
然後裡面兩個近的,秦烈和猴三撲。
猴三看懂以後臉都白了,拼命拿口型問:我也撲?
秦烈點頭。
猴三差點當場昏過去。
但這會兒已經沒得挑了。
洞口那個蠻騎剛站起來活動了下脖子,週三指的弓弦就輕輕響了一下。
嗡。
箭出去的聲音很輕。
下一瞬,那蠻騎喉嚨裡噗的一聲,整個人往後一倒,連喊都沒喊出來。
幾乎同一時間,秦烈撲出去了。
他走的不是正面,是沿著洞口左邊亂石切進去,一步貼近,短斧先出。
靠洞壁喝水那個蠻騎反應已經不慢了,剛抬頭,秦烈的斧背就砸在他太陽穴上。
砰。
人當場歪了。
旁邊磨刀那個騰地起身,刀剛拔出半截,猴三已經嗷一嗓子撲了進去。
不是撲人,是撲腿。
他整個人抱著那蠻騎小腿往下一墜,跟街頭無賴打架似的,一點章法沒有,但就是管用。蠻騎重心一歪,刀沒劈下來,反倒把自己晃了一下。
秦烈跟上去,朴刀從側面抹過。
血一下就出來了。
裡面頓時炸了。
那個腿傷的蠻騎反應最快,抓起火邊那根短竹筒就往外衝。
週三指第二箭剛好進來,射偏了,紮在他肩上,沒把人攔住。
那蠻騎咬著牙衝出洞口,手裡的竹筒往天上一擰——
嗤!
一道紅線猛地竄上夜空。
不高,但亮。
像一條燒紅的鐵絲,把半邊黑天劃開了一道口子。
猴三整個人都僵了。
「這他娘是什麼?!」
秦烈心裡也猛地一沉,腳下卻沒停,追出去一刀砍翻那蠻騎,反手又補了一斧,人才徹底不動。
洞裡最後那個斷腿的想跑,被猴三一矛捅在肋下,沒捅死,倒在地上喘。
週三指進洞以後又是一箭,釘在他手背上,把他剛摸到刀的手直接釘在地上。
人算是拿住了。
但三個人臉色都不好看。
那道紅光,太扎眼了。
週三指先開口,聲音發緊。
「報信的?」
「像。」
秦烈走過去,把那斷腿蠻騎嘴裡的牙拔了兩顆,防他咬舌,再一腳踩在傷腿上。
那蠻騎疼的整張臉都扭了,額頭青筋暴起,喉嚨裡嗚嗚直響。
秦烈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臉。
「聽得懂漢話麼?」
蠻騎瞪著他,眼裡全是恨。
秦烈點了點頭。
「那就是聽得懂。」
他把朴刀壓在對方脖子上,聲音很平。
「剛才那是什麼?」
蠻騎咬著牙不說。
秦烈把刀往下一壓,刃口切進皮裡一分。
「我再問一遍。」
那蠻騎還是不吭聲,只盯著他,像狼一樣。
猴三在旁邊看著都起雞皮疙瘩。
他本來以為秦烈會捅上去,誰知道秦烈沒捅,只轉手抓住那支紮在蠻騎手背上的箭,慢慢擰了一下。
骨頭和木杆磨在一起,聲音細的發酸。
那蠻騎終於撐不住了,喉嚨裡擠出一句蹩腳漢話。
「響……響箭……」
「幹什麼用的?」
「見敵……急報……」
猴三臉一下就綠了。
週三指的手也緊了。
秦烈面上沒什麼表情,繼續問。
「報給誰?」
蠻騎喘了兩口粗氣,像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滿口是血。
「報給……烏圖大人。」
「烏圖是誰?」
「你們白天……殺的那個……是他弟弟。」
這句話一出來,洞裡瞬間靜了。
猴三頭皮一下炸開。
白天那個掛人頭骨的壯漢,居然只是弟弟?
那正主得是什麼玩意兒?
秦烈盯著蠻騎,沒說話。
那蠻騎笑的更厲害了,邊咳血邊笑,像是在看死人。
「烏圖大人……帶六十狼騎……就在北邊二十五里……」
「原本明早……截你們糧隊……」
「現在……不用了。」
他盯著秦烈,一字一頓,像在往人心口釘釘子。
「響箭一亮。」
「他今晚就來拔堡。」
猴三臉徹底白了,嘴唇都在抖。
六十騎。
不是十二,不是十五,是六十。
黑石哨那破地方,擋十二騎是奇襲,擋六十騎就是拿骨頭堵刀口。
週三指也沉了臉,轉頭就往洞外看。
夜風比剛才更硬了。
北邊山口黑黢黢的,什麼都沒有。
可三個人都知道,那片黑裡頭,現在很可能已經有人動了。
秦烈沒再問廢話,直接搜那幾個蠻騎的身。
很快,他在那根發信的竹筒旁邊摸到另一樣東西。
一小卷羊皮。
展開以後,上面畫的不是字,是路。
黑石哨,南邊戈壁道,寧朔堡方向,還有一條繞山小路。畫的很粗,但夠用了。最要命的是,羊皮右下角還按著個印。
不是蠻族的狼爪印。
是邊軍輜重營常用的紅方戳。
猴三看不懂,只覺得那塊印泥眼熟。
週三指卻低低罵了一句。
「狗日的……南邊有人給他們遞圖。」
這就不是單純的蠻騎摸哨了。
這是早就盯上了。
黑石哨,運糧隊,甚至寧朔堡外那幾條能走人的道,對方都知道。
洞裡那蠻騎看見他們翻出羊皮,笑的更兇了,嘴裡全是血沫。
「跑吧……」
「現在跑……還來得及……」
秦烈站起身,抬手一刀,笑聲沒了。
洞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火炭噼啪炸了兩聲。
猴三嚥了口唾沫。
「現……現在怎麼辦?」
秦烈把羊皮捲起來塞進懷裡,扭頭就往外走。
「回堡。」
猴三趕緊跟上:「回去死守?」
秦烈腳下沒停。
「不。」
「那回去幹啥?」
秦烈翻身上了洞外一匹蠻馬,低頭看向他,眼神黑的很。
「回去把人全叫起來。」
「六十騎來拔堡,守是守不住的。」
「咱們得趕在他們到之前,先幹他們一下。」
他說完,一扯韁繩,馬已經竄了出去。
週三指第二個翻上馬背。
猴三還在原地傻著。
六十騎。
不守了。
還要先幹人家一下?
這話聽著就像瘋子說的。
可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聽完以後腿雖然還是軟,心口那股火卻一下頂了上來。
他一咬牙,也撲上馬背,拍了馬屁股一巴掌。
三匹馬順著山樑往南衝。
夜風像刀子一樣往臉上刮。
跑出去不到半里,秦烈忽然勒了一下馬。
週三指也跟著停了。
猴三差點一頭撞上去,剛想罵,順著兩人的目光往北邊一看,話一下卡在了嗓子裡。
遠處黑暗盡頭。
有一點火光亮了。
不是一支。
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一條線似的,從北邊山坳裡慢慢亮出來。
像一串正在往前挪的狼眼。
猴三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不是一隊。
那是一大隊人在夜裡行軍。
烏圖來了。
而且,比他們想的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