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守堡,先斷狼騎的牙(1 / 1)
北邊那串火光一亮出來,三個人都沒再說話。
說什麼都多餘。
烏圖真來了。
而且不是慢吞吞壓過來,是夜裡直接拔營趕路。那一線火光像蛇一樣從山坳裡往外遊,越遊越長,越遊越密,粗一看就不止五六十人。
猴三騎在馬上,手心裡全是汗,韁繩都攥滑了。
「現在還回堡?」
秦烈盯著北邊看了兩息,忽然一撥馬頭。
「回。」
「回去也擋不住啊!」
「誰說我要擋了?」
猴三一怔。
秦烈已經先衝出去了。
三匹馬順著山脊往南疾跑,夜風颳在臉上又冷又硬。剛才摸上來的時候得躲得像耗子,現在回去卻顧不上那麼多了,碎石被馬蹄踢得亂飛,幾次差點連人帶馬一起翻下坡。
週三指咬著牙跟在後面。
猴三在最後,越跑心越涼。
他現在已經有點摸明白秦烈的路數了。
這人越冷靜,越說明腦子裡已經把刀架好了。
三人衝回黑石哨的時候,堡裡的人還沒全睡。
趙麻子本來就沒躺實,聽見馬蹄聲第一個衝出來,手裡的刀都拔了一半。等看清是秦烈,他臉色先是一鬆,再一沉。
「怎麼樣?」
秦烈翻身下馬,直接把羊皮地圖拍到他胸口上。
「北邊二十五里,六十狼騎,領頭的是烏圖。」
趙麻子低頭看了眼圖,又猛地抬頭。
「六十?」
「只多不少。」
院子裡本來還有點睏意的人,一下全醒了。
錢四從兵舍門口探出半個腦袋,臉都變了。
「六十騎?那還守個屁!」
「本來就不守。」秦烈往院子中間一站,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聽得見,「這堡太爛,牆也爛門也爛,硬守撐不過一個時辰。」
猴三忍不住插了一句:「一個時辰都懸。」
沒人反駁。
白天打那十二騎能贏,是靠對面沒防備,是靠絆馬索和火牆幹了一手先機。真讓六十騎圍住,別說黑石哨,就算再多一層牆也照樣得碎。
王二王五兩兄弟臉都白了。
啞巴站在灶臺邊上,攥著破盾的手一緊再緊。
趙麻子卻沒說跑,也沒說守,只盯著秦烈。
「你想怎麼做?」
秦烈轉身,用刀鞘在地上劃了三條線。
「烏圖從北邊來,走的是穀道正路。」
「黑石哨在這兒。」
「這條,是繞山的小路。」
他把羊皮上那條細線圈了出來。
「這條路近,但窄。寬的地方能走一騎,窄的地方只能牽馬。它從北面山腰插下來,正好卡在穀道上方。」
週三指先反應過來了。
「你想去上頭?」
「對。」
秦烈抬眼看眾人。
「六十騎不是六十個神仙。他們是騎兵,馬快,人也快,平地上咱們碰一下就碎。可一旦進了窄道,馬擠馬,人擠人,前頭停不下,後頭收不住,快就成了催命的東西。」
趙麻子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他已經懂了。
秦烈繼續說。
「不守堡,先斷他們前頭。」
「怎麼斷?」錢四脫口而出。
秦烈刀鞘往地上一點。
「滾石。」
院子裡一靜。
猴三先嚥了口唾沫。
「就……就跟雪崩似的往下推?」
「差不多。」
秦烈抬手往北邊山壁一指。
「谷口兩側山都陡,平時沒人上去,不是因為上不去,是因為上去了也沒用。可今晚有用。那條繞山小路能摸到山腰,上頭全是浮石。咱們只要趕在烏圖進谷之前,把石頭推下來,頭一截路就會堵死。」
「堵死以後呢?」趙麻子問。
「堵不死也得砸亂。」秦烈說,「前頭一亂,後頭就得停。騎兵一停,膽氣就洩了一半。」
這回老陳頭開口了。
「然後火燒?」
秦烈點頭。
「白天剩的桐油不多,但蠻騎的馬身上有油囊,有皮繩,有乾草。咱們把堡裡的破車木頭、茅草、廢盾全拆了,先堆到谷口裡。石頭一落,他們隊伍一亂,底下的人一把火點著,穀道就會變成爐子。」
錢四聽得有點發傻。
「這……這能行?」
「不一定行。」秦烈看了他一眼,「但比站在牆後面等他們衝進來砍死強。」
這話很難聽。
可沒人說不是。
猴三看著地上的圖,又想了想北邊那串火光,後背直冒涼氣。
「可推石頭總得有人上山。上頭那麼黑,路又窄,石頭還那麼大……」
「所以得分兩撥。」秦烈直接接上。
「一撥跟我上山。」
「一撥留在谷口,堆火料,等上頭一動,下面就點。」
趙麻子問:「誰上山?」
秦烈掃了眾人一圈,沒猶豫。
「我,趙麻子,老陳頭,鐵柱。」
他點的都是硬手。
趙麻子夠狠,見血不亂。
老陳頭力大,真要推石頭,別人一塊他能頂兩塊。
鐵柱那身板跟門板似的,平時話不多,但幹這種死力活正合適。
「下面留猴三、週三指、王二王五、錢四、啞巴。」
猴三一聽自己留下面,先鬆了口氣,隨即又反應過來。
「等會兒,下面點火那不也危險?」
秦烈看著他。
「你不危險的活兒,只有躺棺材裡。」
猴三嘴一癟,不吭聲了。
事情定下來,院子裡反倒安靜了。
沒人哭,也沒人嚎。
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已經沒空怕了。
趙麻子第一個動,轉身就去拆箭樓底下那扇爛門。老陳頭去庫房搬麻繩,鐵柱一腳把灶臺邊一輛破木車踹散了,木板嘩啦啦倒了一地。
猴三也不敢怠慢,帶著王二王五去抱茅草。
啞巴最麻利,抱著一捆乾柴就往谷口跑。
錢四嘴上罵罵咧咧,手卻沒停,連鍋底下那點半乾不溼的柴火都刨出來了。
這就是囚軍。
平時爛得像一地泥,一旦真聞見刀口味兒了,反倒比正經兵更快。因為他們都知道,慢一拍就得拿命補。
秦烈沒急著走。
他先回兵舍,扯下一條布,把左肩重新綁了一道。那地方白天捱過斧面,現在已經腫得發硬,一動就扯著胸口疼。
趙麻子進來的時候,看了眼他的肩。
「撐得住?」
「撐不住也得撐。」
趙麻子沒再問,只把頭目那把彎刀遞過來。
「你那朴刀太重,爬山礙事。這個短些。」
秦烈接過彎刀,在手裡掂了掂。
比朴刀輕,弧度也怪,不像他順手的兵器。
但眼下不是挑兵刃的時候。
他把短斧插後腰,彎刀挎側腰,剛要出門,忽然又停了一下。
「還有件事。」
趙麻子看著他。
「什麼?」
「如果石頭推下去,烏圖沒死,反而帶人直接衝堡。」
「那就說明咱們算差了。」
「到時候別死守門。」
「什麼意思?」
秦烈盯著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真到了那一步,你帶人從堡後跑。」
趙麻子臉色一下就沉了。
「跑?」
「活著才有第二刀。」秦烈說,「這堡沒那麼值錢,命比堡值錢。」
趙麻子盯了他幾息,忽然咧了下嘴。
「你小子,像個當頭的樣。」
秦烈沒接這話,轉身出了門。
外頭所有東西已經堆得差不多了。
谷口裡,乾柴、草捆、木板、破盾、斷矛杆,全堆成了兩道低低的柴障,看著亂七八糟,點著以後卻肯定起得快。
週三指抱著弓守在一邊。
猴三腰裡插了三根火把,臉繃得死緊,沒了平時那股賊溜溜的勁兒。
「你們上山多久?」
「一炷香。」
「一炷香回不來呢?」
秦烈看了他一眼。
「那就兩炷香。」
「兩炷香還不回來呢?」
「那就別等了,直接點火。」
猴三張了張嘴,想再問,可看著秦烈那張臉,到底沒問出口。
他忽然有點明白了。
這種時候,多一句廢話,都是在往死裡拖。
上山的四個人很快出發。
繞山小路果然難走。
白天看著只是條細線,真踩上去才知道這地方有多刁鑽。左邊是山壁,右邊就是黑黢黢的深溝,腳底下全是碎石,一步踩偏,人就能消失得沒影。
鐵柱在最前頭,拿身子頂著往上挪。
老陳頭居中,背上還扛了根粗木槓,是等會上頭撬石頭用的。
趙麻子斷後。
秦烈走在第二個,一路都在看山勢。
穀道裡那串火光還在動,越來越近。
已經不是一條細線了。
而是一大片零零碎碎的火點,像有人把一把燒紅的豆子撒在了黑地裡,正一點點往這邊滾。
烏圖行軍很急。
這不是明早攻堡,這是今晚就要見血。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秦烈忽然停了。
前面就是位置。
一段突出來的山肩,下面正對谷口北側八碼到十丈那截路。那裡最窄,也最斜。騎兵若是從這兒過,前頭一亂,後面根本收不住。
更妙的是,這山肩上壓著不少浮石。
大的像牛,小的像磨盤,一個個斜卡在土裡,平時沒人敢碰,一碰就可能往下走。
趙麻子看了一眼下面,喉結滾了滾。
「就這兒?」
「就這兒。」
秦烈蹲下來,扒了兩把土,摸到石頭底下的虛根,心裡就有數了。
能動。
而且一動,不會只下一塊。
他抬頭看向北邊。
火光已經更近了。
藉著夜色,甚至能隱隱看見最前頭幾匹馬的影子,一起一伏,像狼在黑裡貼地跑。
再近一點。
再近一點,才能砸實。
四個人全伏在石頭後面,誰也沒出聲。
只有風在吹。
吹得人耳朵裡發空。
底下的馬蹄聲越來越清,碎石被踩碎的聲音一串連一串,像無數小骨頭在地上崩開。
終於,第一騎踏進了山肩正下那段窄道。
然後是第二騎,第三騎,第四騎。
隊形很長,前頭已經進來了,後頭還在黑裡蜿蜒。
秦烈盯著最前頭那個影子。
那人比周圍騎兵壯一圈,背上披著狼皮,腦後垂著兩根辮繩,馬鞍兩側掛著兩把斧。
不是白天那個。
這人更大,也更沉。
應該就是烏圖。
趙麻子也看見了,呼吸一下重了。
他剛要動,秦烈抬手按住了他。
還不夠。
烏圖得再往前兩丈。
否則石頭一下去,他若是沒進殺口,反而會第一個退開。
烏圖又往前走了幾步。
就在這時,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頭。
黑夜裡,誰也看不清誰的臉。
可秦烈就是知道,對方這一抬頭,不是巧合。
這人警覺得嚇人。
不能再等了。
秦烈低喝一聲。
「推!」
鐵柱和老陳頭同時頂上木槓。
趙麻子也上了肩。
第一塊大石頭先鬆了。
不是滾,是先顫了一下。
然後底下的土嘩地一塌。
下一瞬,整塊石頭猛地往前一拱,帶著後頭三四塊一起衝了出去!
轟!
像天上突然砸了個悶雷。
第一塊大石衝下去的時候,底下的狼騎已經反應過來了,有人勒馬,有人扯著嗓子喊蠻話。可這地方太窄,前頭能退,後頭退不了,馬和馬立刻撞成一團。
第二塊石頭緊跟著砸下去。
正中前列!
一匹馬連人一起被砸翻,慘叫聲幾乎刺破耳朵。
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
上頭那些本來卡著的浮石像被這一推全推活了,轟隆隆沿著山坡往下滾,砸得整個穀道都在震。
下面瞬間大亂。
馬驚了。
前頭的人被砸翻,後頭的人還在往前擠,十幾支火把一起晃,火星子和石屑亂飛,黑夜裡像炸開一團爛紅的火。
烏圖那匹馬也驚了,人立起來長嘶。
那披狼皮的漢子反應極快,竟一翻身就從馬上跳下,貼著山壁躲開了第一塊大石。可他剛落地,後頭一匹受驚的馬又撞了上來,把他擠進了人堆裡。
秦烈看見這一幕,心口一緊。
就是現在。
他轉身就往下衝。
趙麻子一把拽住他。
「你瘋了?!」
秦烈回頭,眼神亮得發狠。
「他沒死。」
趙麻子一怔。
下一刻,秦烈已經順著山坡往下滑了。
碎石颳得褲腿和手掌一陣生疼,他整個人幾乎是半滾半撲下去。趙麻子罵了句娘,也跟著衝了下來。
老陳頭和鐵柱只慢了一步。
下面已經徹底亂了。
最前面那七八騎被石頭砸得人仰馬翻,後頭的人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只知道山上塌了。有幾匹馬受了驚,往兩邊衝,窄道里根本讓不開,連帶把人一起掀翻。
秦烈落地的時候,正踩在一具蠻騎屍體旁邊。
那屍體腦袋都癟了半邊。
他沒看,抬眼就找烏圖。
很快找到了。
那披狼皮的漢子沒死,正一腳踹開壓在腿上的同伴,手裡已經抓到了一把斧頭,嘴裡在怒吼,像是要把後隊穩住。
這人不能活。
他一活,下面這股亂就會重新擰起來。
秦烈提刀就衝。
烏圖也看見他了。
兩人隔著混亂的人馬和火把,對上了一眼。
烏圖眼裡先是兇,再是認。
認出來了。
白天殺他弟弟的人,就是這個瘦得像刀片一樣的漢人。
下一瞬,他咆哮著就衝了過來。
像頭真狼。
兩邊都在往前撲。
中間只隔著一個被砸翻的馬屍。
烏圖一步踏上馬背,借力躍起,手裡短斧從上往下劈落,速度快得嚇人。
秦烈肩上還有傷,沒法硬接,側身一閃,斧刃貼著耳邊砸進馬屍裡,血肉一下炸開。
他順勢一刀橫抹烏圖肋下。
烏圖竟收腹,刀只切開狼皮,沒切進去。
這漢子的身法,跟白天那個根本不是一回事。
更快,也更老。
兩人一錯而過,腳下同時站穩,又同時轉身。
四周一片亂。
慘叫,馬嘶,滾石餘響,谷口方向也在這一刻猛地騰起了兩道火。
下面的人已經點火了。
火焰一下衝起來,把整條穀道照得血紅。
烏圖臉上的狼紋也被映了出來。
他盯著秦烈,眼睛裡那股殺意濃得像實質。
然後,他忽然開口了。
是蹩腳的漢話。
只有三個字。
「是你殺的?」
他問的是弟弟。
秦烈抬手擦了把嘴角的血。
「對。」
烏圖盯著他,緩緩咧開嘴。
那不是笑。
是狼要撲人前露出來的牙。
「好。」
他說完這個字,後頭黑暗裡,忽然又亮起了更多火把。
不是谷口裡的火。
是後隊。
一排又一排,從山道後頭亮出來,密密麻麻,竟還在往前壓。
秦烈心裡猛地一沉。
這不是六十騎。
後面還有人。
而烏圖已經提著雙斧,一步一步朝他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