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追不上內鬼,就先搶糧道(1 / 1)
烏圖退了。
退得不算狼狽,卻也談不上從容。
前隊被滾石砸散,中段被大火隔開,後隊還要護著受傷的主將往外撤。等那片火把一點點縮排北邊黑暗裡,穀道裡只剩下滿地狼藉。
死馬,斷刀,燒塌的木板,和一地沒踩滅的火星。
趙麻子站在坡下,盯著北邊看了很久,刀一直沒收。
「就這麼讓他們走?」
「不然呢?」秦烈彎腰撿起那支白尾箭,塞進腰裡,「再追,先死的是我們。」
趙麻子沒吭聲。
他知道這話對。
今夜這一仗,贏的是先手,不是硬本事。烏圖要是沒受傷,後隊要是再早壓半刻鐘,山上推下來的那些石頭未必能砸出這麼大的亂子。
能把人逼退,已經是撿到的便宜。
可一想到周成禮那張臉,他心裡那股火還是壓不下去。
「周成禮為什麼會跟蠻子混在一起?」
秦烈沒接這個問句,只說了一句。
「回堡再說。」
四個人邊退邊收拾。
能帶走的弓箭、皮甲、水囊,全從屍體上扒下來。秦烈還專門去看了烏圖退走那段路,血滴得不算少,說明那一刀扎得不淺。
死不了,但短時間裡也別想再帶頭衝陣。
這算今晚最大的收穫。
回到黑石哨時,谷口那兩道火還在燒。
猴三灰頭土臉地守在後面,一看他們回來,先鬆了口氣,緊跟著就問:「追上沒有?」
「沒追。」趙麻子語氣發硬。
猴三一聽就懂了,閉嘴不再問。
院子裡很快重新圍了一圈人。
錢四左邊袖子燒掉半截,臉也燻黑了。王二王五兩兄弟更慘,搬木頭的時候被火燎了手背,這會兒全起了泡。啞巴倒沒受什麼傷,正蹲在地上,把剩下那幾支箭一支支擦乾淨。
十個人,一個不少。
這已經是命大。
秦烈把那捲羊皮和白尾箭一起放在地上,周圍幾個人的目光全落了過來。
「周成禮是內鬼。」他開門見山。
沒人接話。
這訊息太大,大到讓人一時不知道該先罵還是先怕。
秦烈抬手指了指羊皮。
「蠻子手裡的路圖,有寧朔堡輜重營的紅方戳。剛才後隊裡,又出現了邊軍制式白尾箭。還有,烏圖身邊那個穿棉甲披黑袍的,趙麻子認出來了,就是周成禮。」
趙麻子悶聲補了一句:「我認不錯。」
猴三聽得直抽冷氣。
「那咱們咋辦?回寧朔堡告他?」
「現在去告,誰信?」秦烈看了他一眼,「你拿一張羊皮,一支箭,再帶幾個犯軍,衝進堡裡說監糧官通蠻,別人先把你綁了。」
猴三想了想,發現還真是這麼回事。
他們這幫人本來就不乾淨。一個殺上官的,一個偷東西的,一個逃兵,一個酒鬼,再加個剛從砍頭臺上拽回來的罪將之子。就這種陣容,別說告周成禮,走進寧朔堡大門都未必有人肯聽他們說完。
錢四臉色發苦:「那不完了?內鬼就在堡裡,蠻子又在外頭,咱們往哪兒走都像自己往刀口撞。」
「也沒那麼絕。」秦烈蹲下身,把羊皮攤平了些。
上面那條繞山小路他已經記住了,另外還有一條線,從寧朔堡南側輜重營出來,穿過一片低窪沙地,最後併到黑石哨外三里的土梁口。
那就是糧道。
也是先前那個受傷蠻騎說過的,烏圖原本要截的地方。
「明早有糧隊過來。」秦烈點了點那條線,「周成禮既然跟烏圖站在一起,說明這支糧隊也在他們算計裡。」
趙麻子皺眉:「你想救糧隊?」
「不止是救。」秦烈說,「還得搶。」
這話一出來,連老陳頭都抬了下眼。
秦烈繼續說下去,聲音不快,卻很穩。
「黑石哨現在最缺三樣。糧,箭,和能擋人的車。守這座堡,光靠幾堵裂牆不夠,得有東西堵口子。糧車、牛車、輜重箱,都是現成的工事。把糧隊接進來,咱們就多一層命。」
「還有,」他指了指那支白尾箭,「周成禮若是真要把糧隊送進烏圖嘴裡,他自己八成會露面。抓住他,比拿一百句空話都管用。」
院子裡安靜了。
每個人都在消化這幾句話。
猴三最先反應過來,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也就是說,咱們不回寧朔堡告他,咱們就在半道上,把他逮個正著?」
「對。」
「可糧隊也未必聽咱們的啊。」
「那得看是誰帶隊。」
秦烈說完這句,忽然抬頭問趙麻子:「寧朔堡往黑石哨送糧,平時誰押車?」
趙麻子想了想。
「以前是輜重營的人輪著送,後來黑石哨死的人太多,正兵不願來,偶爾會找些退下來的老卒和民夫湊數。」
秦烈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心裡已經有數了。
周成禮既然敢和蠻子勾連,就不會讓真正能說話的軍官押車。明早這支隊伍,多半還是些不知情的老卒和苦力。
這種隊伍最容易被騙,也最容易死。
「休息半個時辰。」秦烈站起身,「能吃的都吃,能帶的都帶。半個時辰後,全體出堡。」
錢四愣住了。
「全體?」
「對。」秦烈看著他,「堡裡沒什麼好守的。真正值錢的,是明早那支糧隊。」
錢四張了張嘴,最後也沒敢再問。
事情一旦定下來,黑石哨這幫人動作反而很快。
肉乾分了,水囊灌滿,能穿的皮甲全套上。週三指把今晚撿來的箭一支支數過,合起來一共五十七支,比之前闊多了。猴三最忙,先去翻繩子,又去找火把,最後還從死馬身上扒下來兩塊皮子,說要裹在車輪上,免得等會兒推車動靜太大。
趙麻子看著他來回竄,忽然罵了句:「平時偷東西都沒見你這麼勤快。」
猴三頭也不抬:「這回偷的是命,當然得上心。」
這話粗,卻不假。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
天離亮還早,風比先前更冷。十個人牽著馬,揹著弓刀,從堡後魚貫摸了出去。
誰也沒回頭看黑石哨。
那地方又破又爛,像顆隨時會被風吹塌的爛牙。可也正因為破,才讓人起了點不服氣。
烏圖想拔掉它。
周成禮想賣掉它。
偏偏這口氣,他們現在還不想咽。
去糧道的路比想象中好走一些。
翻過兩道緩坡,再穿一片低沙地,前面便是土梁口。那地方兩邊高,中間窄,車隊要過去,只能慢慢排著走,是再合適不過的攔路口子。
秦烈帶著眾人提前埋了下去。
週三指上左坡,猴三上右坡。王二王五和啞巴藏在土梁後頭,專門等著拽車。趙麻子、老陳頭、鐵柱跟秦烈守在路中間,真要動手,先拿領頭的。
所有人各就各位後,天邊終於透出一點灰白。
風也靜了。
四周一下顯得格外空。
猴三趴在坡上,心跳得自己都嫌吵,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人要是不來呢?」
沒人回他。
又等了半炷香,遠處終於傳來一點響動。
不是馬隊疾奔的聲音。
是車輪壓沙,夾著牛喘和鞭梢破風的輕響。
來了。
秦烈伏低身子,從土梁縫隙裡往外看。
先看見的是兩盞昏黃風燈。
再往後,是一輛接一輛的糧車,足有七輛。車邊跟著十幾個披舊襖的押車人,個個縮著脖子,顯然還不知道自己正往什麼地方走。
而最前頭那輛車旁邊,騎著一匹瘦馬的,是個獨腿老頭。
臉上有刀疤,一隻眼渾,一隻眼亮。
正是劉方。
秦烈眼神一凝。
還沒等他開口,後頭又有一騎慢慢從車隊側面轉了出來,黑袍,棉甲,腰間掛著文書袋,馬走得不快,姿態卻穩。
那人抬起頭,露出半張臉。
趙麻子在旁邊喉頭一滾,聲音一下沉到發冷。
「……真是周成禮。」
土梁後面,一幫人同時繃緊了呼吸。
糧隊到了。
劉方在前。
周成禮也在前。
這一刀,該先對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