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人得抓活的,話才值錢(1 / 1)
秦烈撲出去的時候,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劉方不能死。
老頭若死在這兒,這支糧隊就徹底亂了。更要命的是,周成禮這條線也會立刻斷掉。
短矢破風而來。
秦烈整個人撞在劉方身上,把人撞得往旁邊一歪。那支弩矢擦著劉方肋下過去,噗地扎進秦烈左臂,力道不算深,卻帶得整條胳膊都麻了一下。
劉方踉蹌兩步,回頭一看,眼睛一下紅了。
「你——」
「別管我!」
秦烈一把拔掉弩矢,血立刻冒了出來。他連看都沒看,提刀就往第四輛車後頭繞。
周成禮已經在退。
這人是真沉得住氣,一擊沒中,半點不停,轉身就往車後鑽,想借車隊的亂勢脫身。旁邊兩個心腹剛把趙麻子和老陳頭攔了一瞬,他就已經摸到了後頭那匹備用馬。
可他快,猴三更賊。
猴三根本沒往人身上撲,順手抄起地上一把短刀,照著那匹備用馬的韁繩就劃。繩子一斷,馬受驚往旁邊一躥,正把周成禮撞了個趔趄。
「想走?」猴三齜著牙,「先問問你三爺!」
周成禮被撞得半跪在地,臉色終於變了,抬手就去摸第二支短矢。
可這一下慢了半拍。
秦烈已經從車後切了進來。
彎刀不走花樣,照著手腕就斬。周成禮慌忙一縮,刀鋒擦過袖口,把整條袖子帶裂了半邊。短弩脫手掉地,滾進車輪底下。
他到底不是文弱書生,袖子一裂,反手便從靴筒裡抽出一柄窄匕,直扎秦烈小腹。
這一刀又陰又快,明顯不是頭一回用。
秦烈腳下一錯,避開鋒口,短斧從下往上一抬,正磕在他腕骨上。咔的一聲,匕首飛了出去,周成禮吃痛,臉都白了,剛想往後退,脖領已經被秦烈一把攥住。
「別殺我!」
周成禮脫口就是這一句。
秦烈眼神一冷,手上卻沒松,直接把人摜在地上,膝蓋頂住他胸口,彎刀壓上脖子。
「現在知道怕了?」
周成禮胸口一滯,臉漲得發紫。
另一邊,趙麻子他們也已經把那幾個心腹放倒了。老陳頭一棍砸翻一個,錢四補上去捆手。週三指一直沒下坡,弓還端著,箭尖穩穩壓在車隊後頭,誰敢亂動就射誰。
十幾個押車的老卒和民夫全縮在一邊,臉色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喘。
局面算是按住了。
劉方捂著肋下走過來,先看了眼秦烈臂上的傷,又低頭看向周成禮,聲音發沉。
「周大人,話說到這份上了,還要裝麼?」
周成禮喘著粗氣,額角全是汗,嘴卻仍硬。
「劉老卒,你也是邊軍出來的。你真要信這幫犯軍,不信我?」
「我信看見的。」劉方盯著他,「你若沒鬼,第三輛車裡為何裝箭?」
周成禮眼神閃了一下,隨即咬牙道:「黑石哨昨夜遭襲,多送些箭,有何不對?」
猴三在旁邊直接笑出了聲。
「多送些箭?那前兩輛糧袋底下壓的火油罐,也是給黑石哨生火做飯的?」
這話一出來,眾人齊齊一怔。
秦烈猛地抬頭:「掀開了?」
「掀了兩袋。」猴三指了指第二輛車,臉上全是灰,眼睛卻亮,「上頭是糧,底下不是,全是封好的黑陶罐。我聞了,味兒衝,不是酒,是火油。」
劉方的臉一下沉到不能再沉。
糧車底下壓火油,送的還是黑石哨這種前沿破堡,這不叫補給,這叫送葬。
秦烈手上稍一用力,刀鋒立刻壓進周成禮脖頸半分。
血絲滲出來了。
「誰讓你這麼幹的?」
周成禮閉著嘴,不說。
秦烈沒再廢話,抬手就把人一條胳膊反擰過來。周成禮這種人,骨頭不算硬,咔嚓一響,整張臉立刻扭了,額頭青筋全跳出來,卻還是咬著牙不吭。
趙麻子在旁邊看著,忽然冷冷補了一句。
「你不說也行。我們把你捆回黑石哨,先砍三根手指,再問一次。再不說,砍耳朵。最後還有舌頭。你是監糧官,平日裡寫字蓋印的手最值錢,我們會慢慢來。」
周成禮眼裡的硬氣終於裂了一道縫。
他最怕的不是死。
是死得不體面,死得太慢。
秦烈看準了這一點,壓低聲音問:「周成禮,我只問一遍。你跟烏圖做的這買賣,到底是為了錢,還是為了替誰辦事?」
周成禮喘了兩口氣,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卻讓人看著不舒服。
「你們真以為,抓了我,就算抓到頭了?」
沒人接話。
周成禮盯著秦烈,像是第一次真正把他看進眼裡。
「秦烈,你知道黑石哨為什麼一直缺糧麼?你知道你爹當年那頂通敵的帽子,為什麼扣得那麼快麼?」
這句話一落,秦烈膝蓋頂著他的力道都頓了一下。
周圍幾個人也全變了臉色。
劉方猛地上前一步:「你說什麼?」
周成禮咧開嘴,嘴角帶血,聲音卻越發低了。
「你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在賣路、賣糧、賣哨堡?寧朔堡這些年,吃空餉的,倒軍械的,拿邊軍人頭換前程的,少了麼?」
「秦玄禮那案子,也是這麼做出來的。」
秦烈眼神徹底冷了。
像冰。
他手裡的刀沒再往下壓,聲音卻更沉了。
「誰做的?」
周成禮看著他,眼裡忽然多了點古怪的快意。
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能反咬一口的東西。
「你若真想知道,就別殺我。」他嚥了口血沫,「帶我回堡,我給你看個東西。東西就在——」
話還沒說完。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
不像弓弦,更像什麼硬物繃到極致後一下彈開。
秦烈心裡猛地一跳,幾乎是本能地低頭。
下一瞬,一截細長鐵簇從周成禮右眼貫了進去。
噗。
乾淨,利落,力道大得嚇人。
箭從眼窩進去,後腦幾乎都鼓了一下。
周成禮整個人一僵,嘴還保持著張開的樣子,後半句話卻永遠卡在了喉嚨裡。
所有人都怔住了。
週三指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轉身拉弓,朝箭來的方向望去。
可土梁外只有灰白晨光和起伏沙地,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射箭的人離得很遠。
而且一箭就走,半點不戀戰。
這是滅口。
秦烈鬆開手,周成禮的屍體歪倒在地,臉還朝著他,剩下那隻眼睛睜得老大,像是不甘,又像是臨死前才真正開始害怕。
劉方站在旁邊,柺杖都握緊了,指節發白。
「有人不想讓他說完。」
「廢話。」趙麻子抬頭掃了一圈遠處土坡,臉色難看得厲害,「這不是滅口是什麼。」
猴三嚥了口唾沫,小聲問:「那……這人白死了?」
「沒白死。」
秦烈站起身,彎腰去翻周成禮的文書袋。
袋子被血浸了一半,裡面東西不多,幾張調糧文書,一枚小印,還有一本巴掌大的薄冊子。冊子封皮很舊,邊角都磨白了,看著不起眼,翻開第一頁,秦烈的眼神便是一凝。
上頭不是賬。
是名字。
一個一個寫得極細,旁邊還標了日期、車數、去向。最上頭那幾行,赫然寫著“黑石哨”“禿鷲嶺”“北倉”幾個字。
而再往後翻一頁,秦烈的手指停住了。
紙頁右下角,壓著一行更小的字。
“秦玄禮舊案,封存北倉丙三格,不得外調。”
風吹過來,冊頁輕輕一顫。
秦烈卻沒動。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兩息,才慢慢把冊子合上。
劉方注意到他神色不對,低聲問:「寫了什麼?」
秦烈沒立刻答。
他抬頭,看向寧朔堡的方向。
天已經亮了。
遠處城影模模糊糊浮出來,像一頭趴在沙地上的老獸。
而那座城裡,藏著他爹的舊案,也藏著剛才那一箭背後的人。
秦烈把薄冊塞進懷裡,聲音很平。
「糧車帶走。」
「屍體也帶走。」
「回黑石哨。」
猴三愣了:「不回寧朔堡?」
秦烈轉頭看了他一眼。
「現在回去,是送死。」
「先把命攥住,再去翻舊賬。」
他說完,翻身上馬,再沒多看周成禮一眼。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事已經不是一支糧隊、一座破哨堡那麼簡單了。
那本薄冊子裡,記的也絕不止一次通蠻。
它記的是一筆舊債。
一筆從秦玄禮死那天起,就欠下的舊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