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冊子翻到第二頁,堡門外就來人了(1 / 1)
回黑石哨的路上,沒人多話。
七輛車,十幾個人,外加一具周成禮的屍體,隊伍拖得很長。前頭趕車的老卒和民夫都低著頭,誰也不敢問自己這是被救了,還是被劫了。
只有劉方一直跟在秦烈側後。
老頭肋下擦了傷,臉色不太好,可那隻好眼睛一直盯著秦烈懷裡的薄冊。
他知道,那東西才是今早最大的收穫。
等車隊進了黑石哨,眾人先忙著卸車、看傷、關門。猴三帶著王二王五去挪車,把七輛糧車直接橫著堵在堡門裡側,又用麻繩一輛套一輛,連成了一道硬障。
這下就算蠻騎再來,想直接撞門也沒那麼容易了。
趙麻子繞著車走了一圈,難得說了句人話。
「這回像個堡了。」
錢四坐在地上喘著粗氣,抬頭看那幾輛車,也跟著點頭。
前些天他們守的是面破門。
現在門後頭,至少有了層車牆。
這東西能不能擋住狼騎另說,可只要能多擋一陣,人心就不一樣。
秦烈沒去看車。
他帶著劉方進了庫房,把那本薄冊子攤在桌上。桌子腿少了一截,底下墊著塊磚,一碰就晃。油燈擱旁邊,火苗把紙頁照得發黃。
第一頁記的是車數、箭數、火油數,還有幾個不認識的地名。
第二頁就不一樣了。
第二頁開始,寫的是名字。
周成禮、孫押司、王錄事、馬都頭……一行一個,旁邊標著日子和貨數。有的是糧,有的是箭,有的是鹽巴、皮貨,後面還跟著去向。
有些去向寫得很直白。
“北坡外送”“白狼部”“夜交”。
還有些寫得含糊,只記一個“舊倉”“南門”“丙字號”。
劉方看著看著,呼吸慢慢重了。
「這不是賬。」老頭聲音發沉,「這是分賬名冊。」
秦烈點頭。
他也看出來了。
誰出貨,誰接貨,哪天交接,出了幾車,誰拿多少,一筆一筆都記著。周成禮不是最上頭那個,更像是管流水的。真正做主的,還藏在更後頭。
他繼續往後翻。
翻到第六頁的時候,兩人同時停住了。
那一頁最上頭,寫著一個名字。
方守義。
後面跟著一行小字——“守備庫鑰,逢單日取,雙日歸”。
劉方盯著那名字,臉上的肉都繃了起來。
「方守義……寧朔堡守備營副守備。」
這身份一出來,屋裡一下靜了。
輜重營監糧官通蠻,還能說是個人貪錢。可守備營副守備要是也沾進來,那就不是偷摸放幾車糧的事了。
這說明寧朔堡裡,軍械、城門、兵冊,至少有一截是爛的。
秦烈手指在紙上輕輕敲了兩下。
「還不止。」
他把冊子往後又翻了一頁。
那頁最底下,終於又看到了那句之前沒看完的話。
“秦玄禮舊案,封存北倉丙三格,不得外調。經手:方守義。”
劉方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中了,整個人都僵住了。
「是他?」
老頭喉嚨發乾,聲音都啞了。
「當年秦玄禮下獄前一晚,守備營就是方守義帶人封的秦家門。那時他還只是個把總,誰都沒當回事……」
說到這兒,他忽然停住了。
不是不想說,是越想越冷。
一個當年負責抄家封門的把總,幾年後成了副守備。一個監糧官替他記賬,還替他藏卷宗。再往上呢?再往上還有誰?
秦烈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行字,眼神越來越沉。
原主記憶裡,他爹死得太快了。
扣帽子,拿人,下獄,問斬,一氣呵成。快得連喊冤的機會都沒給。以前他還以為是上頭隨手拿秦玄禮頂了罪,現在看,不像隨手。
更像是提前就準備好的。
屋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猴三一頭撞進來,臉色發白,氣都沒喘勻。
「外頭來人了!」
秦烈猛地抬頭。
「誰?」
「寧朔堡的兵!」猴三壓著嗓子,聲音卻還是發飄,「不多,十來個,打著守備營的旗,帶頭的說是來傳令。」
趙麻子的聲音也在門外響起。
「秦烈,出來看看。」
兩人立刻把冊子一合。
秦烈把冊子塞進懷裡,順手抄起彎刀就往外走。劉方跟在後頭,柺杖點地的聲音一下比一下急。
等出了庫房,黑石哨的人已經全上了牆。
或者說,是全爬上了能站人的地方。
箭樓上有周三指,牆後有王二王五,車障後頭蹲著錢四和啞巴,猴三抱著火把縮在一邊,眼珠子轉得飛快。
堡門外,果然站著一小隊邊軍。
一杆舊旗插在前頭,旗上寫著“守備”兩個字。帶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瘦臉漢子,穿著半舊甲,騎在馬上,手裡還舉著一卷文書。
他沒帶攻門的架勢,反倒像真來傳令的。
看見牆頭冒出人,他把文書一抖,喝了一聲。
「黑石哨聽令!」
趙麻子沒吭聲,站在牆後冷冷看著。
那瘦臉漢子繼續道:「周監糧於今早押送軍資至黑石哨,途中遇匪失聯。守備營奉副守備方大人之命,前來接管糧車、搜拿劫糧匪徒。黑石哨諸人立刻開門交車,不得延誤!」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可牆上牆下的人,沒有一個信的。
猴三先啐了一口。
「來得夠快的。」
當然快。
周成禮才死沒多久,守備營的人就追到黑石哨了。要說寧朔堡裡沒人盯著這條線,鬼都不信。
秦烈往前走了兩步,站到牆垛後,低頭看向那人。
「你叫什麼?」
那瘦臉漢子沒想到牆上出來的是個年輕犯軍模樣的人,先愣了下,隨即沉著臉道:「守備營哨官,許戍。你又是誰?」
「秦烈。」
許戍顯然沒聽過這名字,皺了皺眉:「少廢話,開門。」
「周成禮死了。」秦烈直接道。
這話一出,下面那十來個兵全動了下。
許戍臉色也變了,可他反應極快,立刻喝道:「好大的膽!你們果然劫糧殺官!」
「他死在滅口箭下,不是死在我們刀下。」秦烈看著他,「許哨官,你現在若是真想查案,就該進堡驗屍。你若只想要車,那我就得懷疑,你是來接糧,還是來滅口的。」
這句話扔下去,堡外那隊兵的氣勢頓時滯了一下。
許戍眼神一陰。
他聽出來了。
牆上這小子不好糊弄。
而且最麻煩的是,自己這邊人少,黑石哨裡卻有了車障,有了弓箭。真要硬衝,不一定能成。可就這麼退回去,也不行。
他來時領的令,是不惜代價把車和周成禮的人頭帶回去。
結果人頭還沒見著,先被扣了頂滅口的帽子。
許戍沉默了兩息,忽然換了語氣。
「既如此,讓劉方出來說話。」
劉方一直站在後頭,這時拄著拐往前一步,獨眼往下一掃。
「我就在這兒,說。」
許戍看見他,臉色先是一鬆,像是終於找到個能拿捏的。
「劉老卒,你是營裡出去的人,知道規矩。糧車是軍資,私扣軍資是什麼罪,你清楚。周監糧既死,更該立刻把屍體、糧車、押車人交出來,隨我回營問話。別叫一群犯軍把你也拖下水。」
這話不算重,卻陰。
先拿規矩壓,再拿犯軍身份隔。
可劉方聽完,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冷笑了一聲。
「規矩?」
老頭柺杖往地上一杵,聲音不大,卻很硬。
「你們守備營要真守規矩,周成禮怎麼會跟蠻子站到一塊兒?糧車底下怎麼會壓著火油?我這條老命要不是秦烈撲了一把,今早就交代在土梁口了。現在你跟我講規矩?」
許戍臉色一下沉了。
他最怕的,就是劉方站到對面。
這個老卒腿是廢了,可資歷在那兒。營裡不少人都認得他。若真讓他回堡裡開口,事情會很麻煩。
想到這兒,許戍眼神忽然往牆頭箭樓掃了一下。
很快,又收回來。
動作不大,卻沒瞞過秦烈。
秦烈心裡一沉,立刻抬手。
「低頭!」
幾乎是他喊出的同時,堡外許戍身後,一名邊兵猛地摘弓抬手。
嗖!
箭直奔劉方面門。
可秦烈這一聲來得太及時,劉方本能一矮身,箭擦著牆垛過去,釘在後頭木柱上,尾羽還在顫。
堡里人全炸了。
趙麻子第一時間拔刀:「放箭!」
週三指早憋著一肚子火,弓弦一響,堡外那名偷射的邊兵應聲栽倒。王二王五也跟著把石頭往下砸,錢四和啞巴在車障後頭把長矛從縫裡遞出去,雖然夠不著人,氣勢卻一下頂了起來。
許戍臉色徹底變了。
他本來還想裝一層,現在這一箭出去,什麼都不用裝了。
「退!」
他一扯馬頭,帶著人往後撤。
邊撤邊喝:「黑石哨拒令襲軍,方大人自會發兵來剿!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那隊人來得快,退得也快,轉眼就退出了弓箭範圍。
只剩地上那具中箭的屍體,和一支還釘在木柱上的箭。
牆上眾人喘著粗氣,一個個眼睛都紅了。
剛才那一箭,若不是秦烈喊得快,劉方已經沒了。
猴三嚥了口唾沫,聲音發緊。
「現在算是徹底撕破臉了。」
「本來就沒臉可撕。」趙麻子把刀一收,臉色硬得嚇人,「守備營要是真乾淨,方守義也不會急著來拿車。」
秦烈沒接話。
他走過去,伸手拔下那支箭,看了眼箭尾。
又是白尾箭。
和昨夜從烏圖後隊裡射出來的,一模一樣。
這就夠了。
他轉過身,看向院子裡那七輛車,看向牆上這群剛剛抬起頭的囚軍和老卒,也看向遠處寧朔堡的方向。
那座城裡,已經有人知道周成禮死了。
也知道賬冊可能落到了他們手裡。
接下來,不會只有一隊許戍上門。
要麼調兵來拿人。
要麼放蠻子來拔堡。
總之,不會給他們慢慢翻賬的時間。
秦烈把箭往腰裡一插,聲音沉穩得出奇。
「從現在起,黑石哨不等人來。」
「他們要來拿車,我們就先動。」
猴三一愣:「先動?打寧朔堡?」
「不是打堡。」秦烈目光落在那本薄冊藏著的方向,「是打北倉。」
「冊子上寫得很清楚,我爹的舊案封在北倉丙三格。」
「方守義越急,說明那地方越要緊。」
劉方看著他,獨眼裡那點沉了許多年的灰,像是忽然被什麼撥開了一線。
「你想今晚進城?」
秦烈點頭。
「對。」
他抬頭看向漸漸壓下來的天色,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他們既然已經把刀伸到黑石哨門口,那這筆舊賬,也該往回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