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進寧朔堡,先摸北倉(1 / 1)
天一黑,黑石哨就只留了六個人。
趙麻子守堡,老陳頭、鐵柱、錢四、王二王五都留下。車障重擺了一遍,箭樓上也添了人,火油罐和草把分開放,真有蠻騎夜裡來,先擋,再點。
出堡的只有四個。
秦烈、猴三、週三指,還有劉方。
趙麻子本想攔劉方。
老頭肋下有傷,腿又瘸,真要在城裡出事,跑都跑不快。可劉方只回了一句:「北城舊溝道,除了我,沒人找得到入口。」
這一句就夠了。
四個人趁夜下了坡,繞開大路,從一片廢棄鹽地貼過去。寧朔堡北側全是舊作坊和爛泥溝,平日少有人走,晚上更黑,風一吹,溝裡的蘆草貼著地皮響,像有人在裡頭爬。
猴三走在第三個,走著走著就開始牙酸。
「這地方真能進城?」
「能。」劉方在前頭開路,聲音壓得很低,「早年北城修倉,留過一條排雨溝。後來城擴了一圈,溝廢了,口子也被亂石堵上。知道的人不多,活到現在的更少。」
說完這話,老頭自己先沉默了。
秦烈沒接。
他知道劉方想起了誰。
秦玄禮當年就在寧朔堡裡待過,很多老路、舊倉、暗溝,多半都是熟的。如今人死了,兒子卻要順著他當年走過的地方,摸回去翻舊案。
這感覺不算好。
可也正因為不好,才更要進去。
走了大半個時辰,前頭終於看見一道塌了半邊的矮坡。坡下全是碎磚和爛木頭,扒開一層,底下果然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剛夠一個成年人彎腰鑽過去。
猴三探頭往裡瞄了一眼,臉都皺了。
「這也太小了。」
「小才沒人走。」劉方說。
週三指先把弓摘下來遞給秦烈,自己第一個鑽了進去。猴三嘴上嫌棄,動作卻不慢,跟著就縮了進去。秦烈斷後,進去前還回頭看了眼遠處的黑石哨。
夜裡什麼都看不清。
只能看見一片更黑的影子,伏在山口那邊。
像顆沒死透的牙。
洞裡比想的還窄。
前半截是土,後半截全是溼滑的青磚,頭頂還滴水。四個人只能一個貼一個往前挪,走到一半,猴三忽然停住了,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前頭有鐵柵。」
劉方在最前,伸手摸了摸,低聲道:「舊的,鏽透了。」
猴三一聽這個,立馬精神了。
這種活兒他熟。
他從腰裡抽出那柄細窄小刀,卡進鐵柵根部,一點點去撬。鏽鐵發出細碎的裂響,像老骨頭在磨。撬了十幾下,最下面一根終於鬆了。猴三又伸腳一蹬,整片鐵柵歪出一道口子,剛好夠人擠出去。
外頭已經是城內。
四個人從排雨溝裡爬出來,落腳的地方是一間廢棄皮坊後院。院裡一股子陳年腥臭味,地上還有幾個爛木架,風一吹,皮繩在半空晃。
寧朔堡就在前頭。
夜裡的城和白天不一樣。
白天看著老,晚上看著沉。街巷裡零零散散掛著幾盞燈,燈不亮,卻把巡夜兵的影子照得一晃一晃。北邊這一片本來就偏,行人少,可今晚明顯比平時更緊了些。
走過兩條巷子,就遇見了第一撥巡兵。
六個人,提著燈,腰間掛刀。
秦烈四人貼著牆根屏住呼吸,等人過去。猴三蹲在最裡頭,眼看那燈都快照到臉上了,後背全是冷汗。等巡兵終於拐過去,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平時也這麼巡?」
劉方搖頭。
「沒有。今夜多半是方守義已經知道周成禮折了。」
這就更不能拖了。
四個人沿著坊牆往北倉摸。
北倉不在城正中,在北營和輜重場之間,三排大庫房連在一起,外頭砌高牆,平時看得嚴。可劉方帶的路刁,從後巷翻,先上爛棚,再踩牆沿,最後落進一片堆舊麻袋的雜院,正好避開正門。
猴三翻牆的時候還小聲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我當年不偷襖子,去偷倉算了。」
沒人理他。
雜院裡很安靜。
安靜得有點不對。
這種地方,哪怕夜裡,也該有值夜的,有看火的,有打盹的。可四個人落地之後,除了北風拍門板的聲音,什麼都沒有。
秦烈抬手,示意先別動。
他蹲下看了眼地面。
土上有車轍。
新壓出來的。
而且不止一輛。
這說明今夜這裡有人來過,還搬過東西。
四個人繼續往前,穿過雜院,到了庫房後排。排房共三間,門都鎖著,最東邊那間門縫裡卻透出一點極細的光。
有人。
秦烈貼過去,從門板裂縫往裡看。
裡頭不大,一排排木格架立著,架上全是木匣和卷宗袋。兩個雜役模樣的人正蹲在地上,一邊翻一邊往火盆裡扔東西。火盆燒得不旺,可紙一進去,卷一下就黑了。
他們在銷東西。
秦烈目光一掃,立刻看見了最裡頭那排格架,木牌上寫著三個字。
丙三格。
找到了。
可還沒等他動,裡頭其中一個雜役忽然開口了。
「這幾卷也燒?」
另一個聲音更穩,像是個老手。
「方大人說了,丙三格凡是跟秦家案子沾邊的,全燒。冊子若是還沒找回來,明早前也得把這裡清空。」
秦烈眼神猛地一沉。
他們來晚了半步。
再等,東西就真沒了。
他回頭看了眼周三指。週三指點了下頭,悄悄抬弓。猴三已經摸到門閂邊,準備起手。劉方站在最後,柺杖沒動,整個人卻繃得很緊。
三,二,一。
猴三一腳踹門。
門板轟地彈開。
裡頭兩個雜役還沒回頭,週三指的箭已經先到,釘在火盆旁邊,嚇得兩人一哆嗦。秦烈緊跟著衝進去,彎刀橫在前頭,喝了一聲:「別動!」
兩人都不是兵,哪經得住這陣仗,剛一抬頭,腿就軟了一個。
另一個倒還想往裡間跑。
劉方從後頭進來,柺杖一橫,正砸在他膝彎上。人撲通跪下,嗷地叫了一聲。
猴三上去就捂嘴綁手,一套做得熟得很。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火盆還在燒。
紙角捲起,發黑,眼看又要滅。
秦烈兩步過去,把沒燒完的幾頁從火盆邊扯出來。紙邊燙手,他也沒松。翻過來一看,最上頭那行字還剩半截。
“西北鹽道軍械流失錄……”
往下再看,後半頁已經焦了,只能看見幾個散字。
“白狼部”“守備庫”“方守義”“秦玄禮查驗”。
夠了。
光這幾個字,就夠說明秦玄禮當年不是通敵,而是查到了軍械外流,查到了方守義頭上。
所以他才死得那麼快。
劉方站在格架前,手都有點抖。他在丙三格里翻了兩下,很快抽出一卷沒來得及燒的舊卷宗。封皮發黃,角上壓著舊印泥,正中間六個字。
“秦玄禮勘驗手錄”。
老頭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半晌,喉嚨裡像堵了石頭。
「真在這兒……」
秦烈伸手接過卷宗,還沒來得及翻,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一群人。
而且離得很近。
猴三臉色一變,立刻撲到窗縫邊往外看,剛看一眼,聲音就壓得發緊。
「來人了!正門和後院都有燈!」
秦烈迅速把手錄和那幾頁殘紙塞進懷裡,又掃了一眼格架。
丙三格最裡面還有個黑木匣,匣子沒上鎖,像是慌亂中沒來得及帶走。他伸手一抄,直接夾在腋下。
外頭腳步聲更近了。
有人在喊。
「搜北倉!」
「方大人有令,一隻耗子都別放出去!」
屋裡那兩個被綁住的雜役聽見這話,眼裡立刻亮了一下,像是盼來了救命的人。
秦烈卻沒看他們。
他走到門口,往外瞥了一眼。
燈火已經從前院亮過來了。
三面夾人。
出去就是撞刀口。
劉方臉色也難看起來。
「被堵了。」
週三指把箭搭上,低聲道:「硬衝?」
「衝不出去。」秦烈說。
北倉這地方,不像黑石哨,有牆有坡能借。這裡全是平院和迴廊,一旦被圍死,幾個人跑得再快,也快不過一圈弓手。
猴三急得嘴唇都白了。
「那怎麼辦?」
秦烈沒立刻答。
他目光一掃屋裡,最後落在那隻還沒來得及細看的黑木匣上。
匣角有鐵包,側面卻開著幾個細孔,像是拿來透氣的。
透氣。
不是裝卷宗的匣子。
更像是裝活物的。
秦烈心裡一跳,抬手就掀開了匣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