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支箭,專衝嘴來的(1 / 1)
話還沒說完。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
像是風裡有什麼東西抖了一下。
秦烈臉色驟變,幾乎是本能地往下一壓。
“低頭!”
嗖!
一道黑線擦著周成禮耳邊釘進土裡,箭尾還在發顫。
不是衝秦烈來的。
是衝周成禮的嘴來的。
周成禮先是一愣,下一瞬,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了個乾淨。
他知道這箭是誰放的。
也知道那個人是真想要他的命。
“有埋伏!”猴三扯著嗓子先喊了出來,剛喊完就撲到車輪後頭,動作比兔子還快。
週三指已經抬弓。
他沒去找人,先朝箭來的方向壓了一箭。
嗡。
箭鑽進道旁亂石堆裡,沒聽見慘叫,卻聽見一陣碎石滾動的細響。
真有人。
而且不止一個。
“車後!都壓低!”劉方一把扯過旁邊一個還發愣的押車老卒,把人按進車轅底下,自己則順手抄起地上一柄短刀,貼著車邊往外看。
趙麻子反應更快,轉身就衝第三輛車後頭去。
那幾名原本守在最後兩輛車邊上的短襖漢子,果然動了。
他們剛才還裝得跟木頭似的,這會兒卻一齊往後退,退的不是亂,是早就挑好的方位。兩人往坡下鑽,一人抬手就從袖裡甩出一把短匕,直衝周成禮去。
秦烈連眼皮都沒眨,抬腳把周成禮踹翻在地。
匕首擦著監糧官肩頭飛過去,“篤”地一聲紮在車板上。
周成禮疼得悶哼一聲,臉上的汗一下就出來了。
這回不用人再逼,他也明白了。
自己要是再不說,今晚就得死在這兒。
“拿住那幾個!”劉方喝了一聲。
鐵柱第一個撲出去。
這條漢子平日裡話不多,真動起來卻像一頭熊。坡邊那名短襖漢子才轉過半個身,就被他攔腰撞翻,兩人一齊滾下去,撞得碎石亂跳。
老陳頭也動了。
他不搶快,只抄著那根粗木棍,直直卡在另一人退路上。那短襖漢子手裡亮出一把窄刀,刀走得陰,專奔喉嚨和肋下去,一看就是練過的,不是尋常護糧役。
老陳頭讓了半步,木棍往下一壓,正砸在對方手腕上。
咔的一聲。
那人刀脫了手,剛要往懷裡摸東西,趙麻子已經到了。
刀光一閃,人沒倒,膝彎先開了。
那短襖漢子撲通跪下,抬頭的時候,趙麻子的刀尖已經頂在了他眼眶下頭。
“再摸一個試試。”
那人身子僵住了,真不敢動了。
坡上那邊卻傳來一聲慘叫。
不是鐵柱的。
是第三個短襖漢子。
那人本來趁亂摸到了石堆後頭,想翻坡跑,結果剛露半個背影,週三指第二箭就到了。
這一箭準得很,不偏不倚,紮在他後肩窩裡。
人往前撲了兩步,沒站穩,翻著滾了下去。
猴三躲在車輪後面探出個腦袋,看得直吸涼氣。
“這回不丟人了。”
週三指沒接這話,眼睛還盯著坡上。
“石堆後頭還有一個。”
秦烈也看見了。
不是短襖漢子,是個真弓手。
那人藏得比誰都深,一箭沒成就想退,半邊身子已經縮排坡後陰影裡,只留出一抹灰影。
秦烈沒叫別人,自己已經衝了出去。
他現在肩膀還麻,右手也沒全緩過來,跑起來半邊身子發緊,可腳下卻一點沒亂。幾步衝到石堆邊上,短斧先出,不是劈,是掄。
砰。
斧背正砸在那人抬弓的手臂上。
骨頭沒斷,人卻徹底失了勁,弓一下掉在地上。
那人反應也快,轉身就拔腰刀,刀剛出鞘半寸,秦烈已經撞進了他懷裡。
不是拼力氣。
是貼近了不讓他發刀。
兩人撞在一塊,那人後背磕在山石上,悶哼一聲。秦烈左手壓住他持刀那條胳膊,膝蓋往上一頂,正撞在他大腿根上。對方氣一岔,刀這才慢了半拍。
就這半拍,夠了。
短斧翻回來,斧刃貼著脖頸停住。
那人不動了。
他脖子上慢慢滲出一道血線,眼神卻還是兇,死死盯著秦烈。
秦烈也看著他。
“誰派你來的?”
那人不吭聲。
“烏圖的人?”
還是不吭聲。
秦烈點點頭,像是明白了,手裡斧刃往裡送了半分。
那人喉結動了動,終於開口。
“你們……活不到明天。”
聲音沙得厲害,不像邊軍,也不像蠻子,倒像常年夾在兩頭跑的人。
秦烈剛要再問,坡下忽然有人驚叫。
“周成禮要跑!”
秦烈猛地回頭。
那狗東西不知什麼時候緩過氣來了,竟趁眾人散開這一陣,連滾帶爬往第四輛車後頭鑽。
他不是要活,是要找東西。
秦烈心裡一沉,轉身就往下衝。
剛衝到車邊,周成禮已經從車底拽出來一個黑布包,手都在抖,卻抱得死緊。
劉方一柺棍砸在他肩頭,硬是沒把那包砸脫手。
“別碰!”周成禮嗓子都喊劈了,“這裡頭的東西你們碰了,都得死!”
秦烈停在兩步外,盯著他手裡那包。
不大。
卻沉。
外頭裹了三層油布,邊角還滲了點黑。
不像金銀,也不像賬冊。
更像——
火藥。
他眼神一下冷了。
“這車隊裡還藏了多少?”
周成禮抬頭看他,臉上的慌已經兜不住了,額角全是汗,嘴唇卻硬扯出個笑。
“你不是聰明麼?”他喘著氣,“你猜啊。”
秦烈沒猜。
他直接抬手。
“週三指,射他手。”
周成禮臉色刷地變了,剛想縮,箭已經到了。
這一箭沒穿掌心,只擦著指縫過去,把那黑布包一下帶偏。
鐵柱剛從坡下爬上來,渾身是土,見狀一個箭步撲上去,把布包死死按住。
周成禮也被趙麻子一腳踩回地上,這回是真爬不起來了。
猴三繞出來,盯著那個包看了兩眼,後背直冒涼氣。
“這裡頭……不會真是火藥吧?”
沒人接話。
劉方蹲下身,用刀尖一點點挑開最外層油布。
第一層開了。
第二層開了。
等第三層挑開,裡面露出來的不是火藥桶,而是三塊巴掌大的黑餅,邊上還裹著細細的引繩。
劉方臉色一下沉得能滴水。
“震雷餅。”
幾個押車老卒聽見這三個字,腿都軟了。
這東西不是守哨用的。
是破門、炸車、燒糧道用的。
平日裡連尋常營兵都摸不著。
可現在,它就藏在給黑石哨送“補給”的車隊裡。
周成禮看著眾人的臉色,忽然笑了。
那笑比剛才還難看。
“現在懂了?”他咳了一聲,嘴角全是血,“烏圖要的,從來不是一座破哨堡。”
“他要的是糧道先斷,寧朔再亂,然後——”
話沒說完。
秦烈已經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口。
“然後什麼?”
周成禮看著他,眼裡第一次露出一點真正的怕。
可怕過之後,竟又笑了。
“然後……有人就能往上挪了。”
風從坡口捲過來,把車上的油布吹得獵獵響。
秦烈盯著他,慢慢鬆開了手。
這話已經夠了。
再往下,周成禮未必肯說。
可就這半句,已經把前頭的幾條線全串上了。
賣路,賣糧,賣黑石哨。
拿邊軍的人命填窟窿,再拿窟窿當功勞。
這不是一兩個人能做出來的局。
劉方站在旁邊,臉色發青,拄拐的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著,半天沒說話。
趙麻子卻先開了口。
“人怎麼辦?”
秦烈看了眼周成禮,又看了眼那三塊震雷餅,最後抬頭望向北邊。
那邊天色已經開始發灰了。
離天亮,不遠了。
“帶走。”他說,“短襖的,監糧的,活著的都帶走。車也帶走三輛,夠用就行,剩下的能燒就燒,不能燒就推溝裡。”
猴三一愣:“現在就撤?”
“不是撤。”秦烈把那捲羊皮和紅方戳一併塞進懷裡,聲音壓得很沉,“是換地方。”
“黑石哨已經露了。”
“烏圖若是撲空,下一步一定盯糧道。”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劉方。
“劉老,寧朔堡南面,還有沒有一處地方,能卡住道,又離主堡不遠?”
劉方眼皮猛地一跳。
像是想起了什麼。
“有。”他聲音有點啞,“十里外,斷馬坡。”
“前頭窄,後頭高,兩邊全是碎石溝。以前運糧車過那兒,都得減速。”
秦烈點了點頭。
“那就去那兒。”
趙麻子看了他一眼,刀一甩,把刃上的血甩進土裡。
“你這是想拿三輛車,當釘子把路釘死。”
“對。”
“再把烏圖那六十騎,釘在斷馬坡?”
秦烈沒笑,眼神卻亮得嚇人。
“他既然要吃糧道。”
“那就讓他一口咬在刀背上。”
猴三本來都聽得頭皮發麻了,愣是被這一下逗得咧了下嘴。
可嘴剛咧開,又立刻繃回去了。
因為誰都明白。
下一場,不是摸哨,也不是劫車。
是真正要拿命去堵烏圖了。
夜風越發硬了。
坡道上橫著的車,地上的血,包裡的震雷餅,周成禮那張灰白的臉,還有北邊看不見卻一定已經壓過來的狼騎。
全攪在一塊。
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秦烈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邊。
然後他一扯韁繩。
“走。”
“去斷馬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