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斷馬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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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馬坡離黑石哨不算遠。

名字卻比地方更瘮人。

天還沒徹底亮,前頭那道坡口已經顯出個黑沉沉的輪廓,像有人拿刀在戈壁上剁了一記,把路硬生生剁出個豁口來。

秦烈勒馬停在坡頂,先沒下去。

他眯著眼往前看。

這地方比劉方說的還要刁。

北面來路先是一段緩坡,馬能跑得起來;進了坡口以後,路忽然收窄,左右各是一道碎石溝,溝不深,卻夠陡,騎兵若是擠到邊上,連人帶馬都會翻下去。最要緊的是,坡口進去二十來步,地面往裡一沉,像個淺淺的碗底,正好吃車。

三輛糧車要是橫著卡進去,再拿石頭和死馬一堵,後頭的人想衝,前頭的人想退,都不容易。

劉方拄著拐在旁邊喘了口氣,嗓子發乾。

“前朝修糧道的時候,這地方本來打算拓寬,後來銀子不夠,就一直這麼吊著。平時過車,得減速。一慢,後頭車就得跟著壓。”

趙麻子咧了咧嘴。

“那就行。”

他翻身下馬,抬腳踹了踹第一輛車的車輪,木頭悶響,結實得很。

這是周成禮原本給黑石哨送的“補給”,現在倒成了堵烏圖的樁子。

猴三騎了一路,腿都磨麻了,剛下馬時腳底還發飄,嘴卻沒閒著。

“真就咱們這十來個人,等六十狼騎來撞?我先說好,待會兒我要是腿軟,不是我不敢,是我昨晚根本沒睡夠。”

沒人理他。

週三指已經貓到坡口右側去了,蹲在一塊半人高的亂石後頭,抬手往前比了比,又朝秦烈點了一下頭。

右側高一點,能看到北面來路,弓手放那兒正合適。

鐵柱和老陳頭更直接,一人推一輛車,吭哧吭哧往下壓。

車上糧袋早被他們扯空了大半,能吃的裝走,裝不走的就摻了沙土,拿來墊底。車雖然輕了,可架子更靈活,正適合拿來卡口。

秦烈沒急著動手,先蹲下抓了把土。

土幹,細,裡頭全是碎石渣。

這種地一旦炸開,飛起來的不是灰,是刀子。

他低頭看了看那三塊震雷餅,又看了看坡口那道最窄的地方,心裡很快有了數。

“第一輛橫在坡裡,車頭朝左。”

“第二輛壓後半丈,斜著放,留個半人寬的口子。”

“第三輛別急著卡死,拖在後面,等他們第一波撞上來再推。”

趙麻子停下手,偏頭看他。

“故意留口子?”

“留。”秦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留口子,他們在外頭一眼就知道衝不進去,會停,會繞,會想別的法子。留個口子,他們就會覺得還能啃。”

猴三聽懂了,吸了口涼氣。

“你這是吊著他們往裡鑽。”

“對。”

劉方看了秦烈一眼,沒說話,眼裡的神色卻沉了幾分。

年輕成這樣,做起局來卻不像個新兵。更像在死人堆裡看慣了路的人。

眾人忙起來以後,天邊也一點點亮了。

周成禮和那兩個短襖漢子都被捆在第三輛車後頭,嘴也堵了。周成禮臉上的斯文勁早沒了,髮髻散了半邊,衣袍上全是灰,眼神卻還陰著,時不時朝北面瞟一眼。

他在等。

等烏圖來。

秦烈注意到了,卻沒理。

這時候怕的不是他等人,是他等不到人。

三輛車很快卡進坡口。

第一輛橫在最窄處,車轅直直頂進左側碎石堆裡;第二輛斜壓在後,剛好把路口收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縫,勉強夠一騎側身擠進;第三輛停得更後,車底下卻已經埋好了震雷餅。

不是全埋。

秦烈只用了兩塊。

一塊埋在第一輛車底,一塊埋在第二輛車右後輪下。引繩從車板縫裡穿出來,貼著地皮一路拉到坡口右側亂石後頭,末端裹在一截枯布里,只要火一到,片刻就炸。

最後那一塊,秦烈沒動。

他塞進自己懷裡了。

趙麻子看見了,眉頭動了動,卻什麼也沒問。

他知道,秦烈這人有個習慣:凡事都得留半手。

坡口布好以後,人也散開了。

週三指在右高處,帶著兩張短弓和二十來支箭;

趙麻子和老陳頭壓在第一輛車後,專門收衝進來的;

鐵柱守左邊碎石溝口,防有人翻溝;

王二王五兩兄弟被按在第三輛車旁邊,負責推車、點火、遞刀;

錢四本來想縮在後頭,被秦烈一腳踹去了週三指那邊,讓他專門搬箭遞弓;

猴三最倒黴,被留在秦烈身邊。

“我就知道。”猴三抱著根短矛,蹲在石頭後頭直嘆氣,“你每次說‘差不多’,最後都得差到我頭上。”

秦烈正在往手上纏布,聞言頭都沒抬。

“你機靈。”

“我謝謝你啊。”

“待會兒真亂了,你跑得快。”

猴三一下噎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這到底是誇我還是咒我?”

秦烈這回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讓你活著。”

猴三怔了怔,嘴唇動了兩下,後面那些碎嘴話竟沒說出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短矛,把杆子又攥緊了些。

風漸漸大了。

北邊來路還是空的。

可沒人真覺得烏圖不會來。

那道響箭既然升了天,這一仗就已經定了。差的不過是早晚。

約莫過了兩炷香工夫,週三指忽然抬了下手。

“有灰。”

眾人心裡同時一沉。

秦烈挪到石頭邊,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很遠的天盡頭,先是淡淡一線灰,像風把地皮刮起來了。可那灰不是亂飄,是成片地往前壓,一陣接一陣,越來越厚。

馬隊。

而且不少。

猴三喉結滾了一下,聲音發緊。

“來了……”

沒人接話。

灰線越來越近,馬蹄聲也一點點從風裡鑽出來,先是輕,後面慢慢連成一片,像有人拿木槌不斷敲地,越敲越密,越敲越悶。

再過片刻,最前頭那批黑影露了出來。

狼騎。

一色黑甲,騎的全是高頭大馬,馬頸上綁著白狼尾,跑動時一甩一甩,遠遠望去像一片發灰的浪。最前方那人騎著一匹雜毛青馬,肩寬背厚,頭上沒盔,只在額前束了一道狼牙箍,披風半舊,壓在身後不動。

他跑得不快。

可後頭那五六十騎,全跟著他一個速度。

像一塊整鐵在往前壓。

不用人說,秦烈也知道。

那就是烏圖。

猴三隻是看了一眼,後背汗毛就全豎起來了。

“孃的……這人比他弟弟還像塊門板。”

趙麻子在第一輛車後面吐了口唾沫。

“廢話。他要不比他弟硬,白狼部也輪不到他說話。”

烏圖帶著人一直壓到距斷馬坡百步外,才抬手止住。

五六十騎齊齊收韁,馬蹄在地上刨出一排排新土,竟沒亂。

秦烈看著這一幕,眼神更冷了。

這不是散兵,也不是尋常斥候。這是真正成了隊的狼騎。

烏圖先沒動,只抬眼看坡口。

看車。

看路。

看被堵住的口子。

也看被綁在第三輛車後的周成禮。

周成禮見著他,眼裡猛地亮了一下,身子都往前掙了掙,嘴裡發出嗚嗚悶響。

烏圖看見了,卻像沒看見一樣。

片刻後,他抬了抬下巴。

身旁一名狼騎立刻打馬前出,用漢話喊:

“前頭的人聽著!把路讓開,把監糧官放了,烏圖大人給你們一條活路!”

猴三低聲罵了一句。

“又來這套。”

秦烈卻沒罵,也沒回喊,只偏頭看了劉方一眼。

“輜重營那紅方戳,你認得麼?”

劉方臉色很沉,點了點頭。

“認得。不是假的。”

“那就行。”

秦烈這才站起來,從石後露出半個身子,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

“路可以讓。先把買路的人名報出來。”

這話一出,對面那喊話的狼騎先愣了,烏圖眼神也動了一下。

很細的一下。

卻被秦烈抓住了。

說明猜對了。

烏圖真在意這個。

那名喊話狼騎皺起眉,又往前走了幾步。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問——”

話沒說完。

嗡的一聲。

週三指一箭釘在他馬前半步,箭頭扎進土裡,尾羽直顫。

那狼騎臉色一變,猛地勒馬後退。

斷馬坡上下一瞬安靜得厲害。

只有風還在吹,吹得車上的破布嘩嘩作響。

烏圖終於開口了。

他的漢話比弟弟好,音卻更沉,像石頭磨過嗓子。

“黑石哨那條狗,是你殺的?”

他說的不是“我弟弟”。

說的是“那條狗”。

猴三聽得一愣,心裡忽然發毛。這人連親弟弟都這樣叫,確實不是個正常東西。

秦烈也看著他。

“是我。”

烏圖點了點頭,竟像是笑了一下。

“好。”

“那我親手剁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後頭那五六十騎卻沒一個出聲。像是早知道這話一出口,就得有人死。

秦烈沒接這句,只抬手一指第三輛車後的周成禮。

“這人你不要了?”

烏圖目光這才挪過去,停了一息。

“要。”

“但他該死。”

周成禮像是聽懂了,眼裡那點亮光一下熄了,整個人都開始發抖,拼命掙,連車都帶得晃了兩下。

秦烈心裡一下定了。

這人,真的成了棄子。

那就再沒什麼好試的了。

“週三指。”他低聲道。

“在。”

“待會兒先射馬,不射人。”

“明白。”

“王二王五,盯我手。”

“是。”

“猴三。”

“……在。”

“我讓你跑的時候,你別回頭。”

猴三嘴一張,想罵,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嚥了回去,只狠狠點了下頭。

烏圖那邊也動了。

他沒急著全壓,只朝後抬了抬手,前排立刻分出來八騎。這八騎不是最壯的,也不是最快的,人人手裡卻都拎著皮盾和長鉤,馬背上還掛著溼皮。

是試路的。

不是來衝,是來拆車、擋箭、探底的。

趙麻子一見就罵了聲娘。

“這狗東西不傻。”

“他要是傻,活不到今天。”秦烈說。

八騎緩緩前壓,速度不快,彼此間隔卻拉得很開。前兩騎舉盾,中兩騎拖鉤,後四騎散著壓陣,隨時準備補位。

週三指先放了一箭。

箭釘在第一騎的盾邊,擦出一串火星,沒進。

第二箭轉而去找馬,卻被後頭那人橫著一盾又擋掉了。

錢四在旁邊看得直咬牙。

“這還怎麼射?”

週三指吐了口氣,沒說話,眼睛卻更細了。

對面八騎越壓越近,到了五十步,前兩騎忽然提速。

他們不是沖人,是直衝第一輛車來的。

“穩住。”秦烈低喝了一聲。

趙麻子和老陳頭一左一右,藏得更低了。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第一名狼騎剛到坡口,馬蹄往前一探——

轟!

不是炸。

是車底下忽然塌了一塊。

那是秦烈剛才讓王二王五挖的淺坑,上頭虛虛鋪了一層碎土,看著平,踩上去卻松。那匹馬前蹄一下陷進去半截,整匹馬往前一跪,騎手人雖沒飛出去,盾卻歪了。

就這一歪。

週三指箭到了。

噗。

箭從盾縫裡鑽進去,釘在狼騎脖根上。那人悶哼一聲,手一鬆,整面盾掉了下來。

第二人已經衝到車前,長鉤往車轅上一掛,猛地往回扯。

車沒動。

因為車輪後頭早拿大石卡死了。

他剛想再拽,趙麻子從車後探身,一刀削在鉤柄上。木柄斷開半截,反力帶得那狼騎身子一偏,老陳頭的棍子緊跟著就到了,正砸在他膝側。

人沒死,卻連人帶馬往右邊碎石溝裡翻了下去。

後頭那六騎這才真變了臉。

他們沒想到,這破地方處處都是坑。

烏圖卻還是沒動。

他就坐在馬上,遠遠看著,像在看一群獵狗先替自己試牙口。

秦烈心裡越發沉。

這樣的人最難纏。

因為他捨得拿人去填。

第一波八騎轉眼折了兩個,一個傷了,一個掉溝,剩下幾個終於退了回去。

坡口上下一時又靜了。

猴三正想喘口氣,就看見烏圖抬起了右手。

這回不是八騎。

是整整二十騎。

而且後頭還有弓手,也跟著提了起來。

週三指臉色變了。

“他們要壓箭了。”

秦烈也看出來了。

剛才那是試路。

現在才是真撞。

二十騎一起衝,後頭再壓箭,第一輛車就算不被撞開,也得被人海硬填出一條縫。再往後,那五六十騎只要一湧,斷馬坡照樣守不住。

劉方的拐重重點在地上,聲音發啞。

“要點雷了。”

秦烈沒應。

他盯著前頭那二十騎,看他們緩緩散開,看他們把盾架起來,看他們後頭的弓手一一搭箭。

他在等。

等烏圖自己靠近一點。

等那最值錢的東西進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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