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繼續等(1 / 1)
阿彪洗牌的動作很粗魯,牌在他手裡嘩嘩響。他輸了兩把,罵罵咧咧地把牌一推,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老大,那邊到底什麼時候給信兒?咱們在這破地方蹲著,跟坐牢似的。”
光頭強沒抬眼,摸了一張牌,看了一眼,扔出去。
“等著。”
“等多久?”
“讓你等就等,哪那麼多廢話。”
阿彪不吭聲了,又灌了一口酒。瘦猴坐在旁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根牙籤,眼睛盯著牌面,時不時瞟一眼牆角那兩個孩子。
廠房外間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
撲克牌摔在桌上的啪嗒聲,酒杯碰撞的叮噹響,偶爾夾雜幾句粗鄙的笑聲和罵人的話。
遠處傳來機器的轟鳴聲,低沉的、持續的,像某種巨大的心臟在跳動。那聲音不遠不近,說明附近還有正常運轉的工廠。但隔了幾堵牆和一堆廢棄的裝置,傳到這間廠房裡時,已經變成了悶悶的背景音。
陸司夜靠在牆上,後背貼著冰冷的磚面,涼意透過校服滲進皮膚。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右腳的鞋在巷子裡掙扎時蹬掉了,只剩一隻襪子,已經磨得發灰,腳趾頭那地方破了一個洞。
楚錦妍坐在他旁邊,背靠背,繩子綁著,兩個人沒辦法面對面,只能肩膀挨著肩膀。
她也沒說話。
沉默了大概幾分鐘,陸司夜感覺到她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在調整坐姿。
“你腳不冷嗎?”她問。
“還行。”
“你襪子破了。”
陸司夜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破洞,沒說話。
楚錦妍也沒再說什麼。過了幾秒,她側了側身,把自己這邊的一隻腳伸過來,碰了碰他的腳。
“你幹嘛?”
“把我的鞋給你。”
“你有兩隻腳。”
“我襪子厚。”
陸司夜低頭看了一眼她的鞋——一雙帆布鞋,白色的,已經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鞋帶鬆了一隻。確實比他光著腳穿破襪子強。
“不用。”他說。
“客氣什麼,回頭你還我就行了。”
“我說不用。”
楚錦妍沒堅持,把腳縮回去了。
外間又傳來一陣笑聲。阿彪不知道說了什麼,光頭強罵了他一句,瘦猴跟著笑。然後是洗牌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
陸司夜側耳聽了一會兒,把那些聲音和人的位置記在腦子裡。
“你聽得出來嗎?”楚錦妍忽然低聲問。
“什麼?”
“那個機器聲。應該是從北邊傳來的,不太遠。”
陸司夜愣了一下。他也聽到了,但沒有去判斷方向。她在被綁著扔在牆角的情況下,還在聽方向。
“你聽這個幹嘛?”他問。
“萬一有機會跑,總得知道往哪邊跑吧。”
陸司夜沉默了一瞬,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北邊。”他說,“機器聲在北邊。”
“嗯。有工廠就有人,有人就能求救。”
兩人又安靜下來。外間的打牌聲還在繼續,阿彪輸急了眼,聲音大了起來。
“媽的,不打了不打了,手氣臭得要命。”
“你哪回手氣好過?”瘦猴的聲音,帶著點嘲弄。
“閉嘴吧你。”
椅子被推開,阿彪站起來,端著酒杯在廠房裡踱步。他走到牆角那邊,看了一眼兩個孩子,又走回來。
“老大,那丫頭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咱們綁的是陸家小子,這丫頭是個添頭。留著她幹嘛?放了得了。”
“放了?”光頭強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現在知道咱們長什麼樣,放了去找警察?”
“那也不能一直帶著啊。”
“等那邊信兒。事情辦完了,一起處理。”
阿彪沒再問了,但腳步沒停,來回踱了幾趟,又走到牆角那邊。這次他蹲下來,看著楚錦妍。
“小丫頭,你家裡有錢嗎?”
楚錦妍看著他,沒說話。
“問你話呢。”阿彪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有錢。”楚錦妍說。
“多少錢?”
“你放了我,我讓我爸給你。”
阿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他轉頭看光頭強:“老大,你聽見沒?這丫頭說讓她爸給錢。”
光頭強沒笑。他看了一眼楚錦妍,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
“別跟她廢話。”他說。
阿彪站起來,又喝了一口酒,走回桌邊坐下。
瘦猴一直在觀察。他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但眼睛沒閒過。光頭強下指令,阿彪動手,他是那個盯梢的、踩點的、記路線的。他的長處不是力氣,是耐心。
“那丫頭不簡單。”瘦猴低聲說。
光頭強抬眼看他。
“一般人家的孩子,被綁了早哭了。她不哭,也不鬧,還在跟那小子說話。”瘦猴用牙籤指了指牆角的方向,“這種的,麻煩。”
光頭強沉默了片刻。
“看好她,別讓她跑了就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瘦猴點點頭,把牙籤從嘴裡拿下來,折成兩段,扔在地上。
牆角那邊,光線越來越暗。木板封住的窗戶透進來的光從灰白色變成了暗黃色,又漸漸變成灰藍色。天要黑了。
廠房裡沒有燈,只有外間桌上那盞應急燈,慘白的光照出一小片區域,其餘地方全沉在陰影裡。
氣溫降得更低了。楚錦妍的牛仔外套不厚,她縮了縮肩膀,但沒有發抖——或者說,她在控制自己不發抖。
陸司夜感覺到了她肩膀的細微動作。
“冷?”他問。
“還行。”
“你剛才說襪子厚。”
“襪子厚跟冷不冷是兩回事。”
陸司夜沒接話。他穿的是一件薄校服,裡面一件T恤,不比她暖和。但他沒覺得冷,或者說,他還沒顧上覺得冷。
“你剛才跟他說你家有錢,”陸司夜壓低聲音,“不該說的。”
“我知道。”
“那你還說。”
“我就是想看看他的反應。”楚錦妍的聲音很輕,“那個光頭的不為所動。說明他不是為了錢,或者說,錢不是主要目的。”
陸司夜轉頭看了她一眼。
光線太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側臉輪廓,和垂下來的一縷碎髮。
“你是衝著我來的。”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楚錦妍沉默了兩秒。
“看來是。”她說。
外間的燈還亮著。光頭強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他嗯了兩聲,說了一句“知道了”,結束通話了。
瘦猴看著他。
光頭強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酒杯,沒喝,又放下了。
“繼續等。”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