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他需要繼承人(1 / 1)
廠房裡的光線徹底暗了下來。
外間那盞應急燈還亮著,慘白的光只夠照亮牌桌周圍那一小片地方,再遠就全是影子。牆角這邊幾乎是全黑的,只有偶爾有人走過時,身影擋一下燈光,在地面上掃過一道模糊的輪廓。
氣溫降得很快。深秋的夜晚,廢棄廠房沒有暖氣,牆壁薄得擋不住風,冷空氣從木板封死的窗戶縫隙裡鑽進來,貼著地面蔓延。陸司夜的校服褲子被風吹得貼在腿上,涼意滲進皮膚,順著骨頭往上爬。
他坐在牆角,後背靠著牆壁,腳踝和手腕都被尼龍繩勒著。繩子打的是死結,越掙越緊,手腕已經被磨破了一層皮,火辣辣的疼。他把手放在身後,儘量不動,減少摩擦。
楚錦妍背靠著他坐著,兩個人的背貼在一起,中間隔了兩層布料。這是他們目前能保持的最近的距離。
沉默持續了很久。外間偶爾傳來阿彪打牌輸了罵人的聲音,瘦猴低聲勸兩句,光頭強不說話。酒杯磕在桌面上,撲克牌被洗得嘩嘩響。
後來楚錦妍先開了口。
“喂,你叫什麼名字?”
她聲音不大,在空曠的廠房裡卻聽得很清楚。
陸司夜沉默了兩秒。
“……陸司夜。”
“陸司夜?TL集團的陸家?”她的語氣帶著一絲驚訝,但不算誇張,像是在路上看到一輛好車,隨口說了一句“哦,這車不錯”。
陸司夜沒說話。他等著後面的話——他太熟悉那種模式了。先是驚訝,然後要麼是討好,要麼是陰陽怪氣。在學校裡,同學們的反應分兩種:一種覺得他高高在上不敢靠近,一種覺得他不過是投了好胎心裡不服。不管是哪一種,最後的結果都一樣——他一個人待著。
但楚錦妍說的是:“哦,那你的確值錢。”
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這家店的包子好吃”。
陸司夜愣了一下。
“不過綁架你幹嘛?要錢?你們家不給怎麼辦?”
“……會給的。”
“你這麼肯定?”
“因為我是陸司夜。”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沒有炫耀的意思,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在陸家,他從很小就知道自己是誰、意味著什麼。這不是驕傲,是自知。
楚錦妍在黑暗中翻了個白眼。他看不到,但他從她的語氣裡聽出來了。
“臭屁。”
陸司夜沒接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我叫楚錦妍。楚家,就是做醫療器械那個楚家。”她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隨意,“不過我勸你不要用我們家的產品,質量一般。”
陸司夜第一次覺得,跟一個人說話的時候,完全不知道下一句會是什麼。
“……好。”他說。
“你還真信啊?我開玩笑的。我們家東西質量挺好的,我爸知道了會打死我。”
“那你為什麼說質量一般?”
“就是想看看你會不會當真。”
陸司夜又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楚錦妍笑了。她的笑聲很輕,在安靜的廠房裡像什麼東西碎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你不怕?”陸司夜問。
這個問題他從剛才就想問了。她被迷暈、被綁、被扔在這個破地方,全程沒有哭,沒有喊,沒有求饒。他甚至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在害怕。
“怕有什麼用?”楚錦妍的聲音裡有一絲顫抖,但她很快把它壓了下去,“我大哥說過,遇到事情先冷靜,慌只會讓情況更糟。”
“你大哥說得對。”
“那當然。我大哥最厲害了。”
陸司夜能聽出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的在笑。不是那種為了掩飾恐懼的笑,是那種提到自己崇拜的人時,忍不住嘴角上揚的笑。
沉默了一會兒。外間又傳來一陣笑聲,阿彪不知道說了什麼笑話,把自己逗樂了,瘦猴也跟著笑了兩聲。應急燈的光晃了晃,有人站起來倒酒。
陸司夜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為什麼沒跑?我當時讓你跑的。”
他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在那個巷子裡,他喊了“快跑”,她沒跑。她撿起棍子打了過去,然後兩個人都被抓了。如果她跑了,她現在應該還在糖水鋪,或者在回家的公交車上。
楚錦妍想了很久。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麼把答案說出口。
“我也不知道。”她最後說,“可能就是覺得,不能見死不救吧。”
她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但陸司夜聽出了她語氣裡那一瞬間的猶豫——她不是不知道,是不太好意思說。
“見死不救”這四個字,說出來有點大。她一個十一歲的女孩,說這種話,聽起來像是在演電視劇。
但她是認真的。
陸司夜的後背貼著她的後背,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兩層衣服傳過來,不多,但在冰冷的廠房裡,那一點溫度像一根細細的線,連著兩個人。
他想說謝謝。又覺得謝謝不夠。但又不知道還有什麼詞可以用。
最終他什麼都沒說。
楚錦妍也沒再說話。
外間的燈光晃了晃,應急燈好像快沒電了,光線變得暗了一些。光頭強站起來,擰了擰燈的角度,光又亮了一點。他看了一眼牆角的方向,確認兩個孩子還在,又坐回去繼續打牌。
陸司夜閉上眼睛。不是想睡,是覺得閉著眼睛能讓耳朵更靈。他聽到了機器的轟鳴聲,還是從北邊傳來的,跟剛才一樣,低沉而持續。聽到了風吹過木板縫隙的聲音,像有人在遠處吹口哨。聽到了楚錦妍的呼吸聲,均勻的,不急促。
她沒有睡著。人在睡著的時候呼吸會更慢、更深。她的呼吸是清醒的,只是放得很輕。
“陸司夜。”她忽然又開口了。
“嗯。”
“你爸媽知道你不在了嗎?”
陸司夜睜開眼,看著面前漆黑一片的空氣。
“我媽不在海城。”他說。
“你爸呢?”
“去世了。兩年前。”
楚錦妍沉默了。她知道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對不起。”她說。
“沒事。”
陸司夜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不會痛的事。但楚錦妍注意到,他說“沒事”的時候,後背往她這邊靠了一點。不是很多,只是很輕的一下。
“我爺爺會找我的。”陸司夜說。
“你怎麼知道?”
“他需要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