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沉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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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錦妍皺了皺眉。她覺得“需要繼承人”這句話從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嘴裡說出來,哪裡不太對。但她說不上來是哪裡。

“那也不一定。”她說,“也許他就是擔心你。不是因為你是繼承人。”

陸司夜沒說話。

楚錦妍也沒再說什麼。她覺得這個問題太大了,她一個十一歲的女孩想不明白,他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大概也想不明白。

外間的燈光又暗了一些。應急燈的電量撐不了多久了。

瘦猴打了個哈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老大,今晚就這樣?不換地方了?”

光頭強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等天亮再說。夜裡別折騰。”

阿彪把牌一推,站起來,走到牆角那邊。他蹲下來,看了看陸司夜,又看了看楚錦妍。

“倆小孩還挺老實。”他嘟囔了一句,站起來走了回去。

楚錦妍側過頭,朝著陸司夜的方向,聲音輕得像氣音。

“他嘴裡有酒味。”

“嗯。”

“說明他們今晚不會動手了。喝了酒的人懶得動。”

陸司夜心裡微微一動。她一直在觀察。不是那種緊張的、警惕的觀察,是那種冷靜的、有條理的、像在做記錄一樣的觀察。

“你大哥教你的?”他問。

“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天生的。”

陸司夜嘴角動了一下。

廠房外面,風大了一些。木板縫隙裡灌進來的風帶著哨音,嗚嗚地響。遠處的機器轟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周圍變得更安靜,也更冷。

楚錦妍又往他這邊靠了一點。不是因為她想,是因為冷。後背貼著後背,兩個人共享的那一小塊溫度,在這個夜裡是唯一的熱源。

陸司夜沒有躲開。

他也沒有往前靠。他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讓她靠著,讓那一點溫度不散。

外間的應急燈閃了兩下,滅了。

廠房徹底陷入了黑暗。

應急燈滅了之後,廠房裡只剩下黑暗。

那種黑不是家裡關燈之後還能看見窗簾輪廓的那種,是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木板封死的窗戶透不進一絲月光,外間沒有燈,整個空間像被倒扣在一口巨大的鍋裡。

陸司夜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發現完全沒有區別。眼前的黑暗和眼皮內側的黑暗是一樣的。

氣溫在燈滅之後降得更快了。深秋的夜風從牆壁的裂縫裡鑽進來,貼著地面吹,像看不見的水慢慢漫上來,從腳踝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淹。

楚錦妍坐在他前面,背靠著他。他能感覺到她在發抖——不是那種偶爾哆嗦一下的發抖,是那種控制不住的、持續的、細微的顫抖,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不停地撞。

他自己也在抖。

校服太薄了。陸家的規矩多,校服必須穿得整齊,裡面不能套太厚的衣服,說是“要有學生的樣子”。這個規矩在白天沒什麼問題,到了夜裡,在沒暖氣的廢棄廠房裡,就成了問題。

楚錦妍穿得比他多一件牛仔外套,但也厚不到哪去。她的外套在白天擋風還行,到了現在這種溫度,跟穿了一張紙差不多。

兩個人都沒說話。不是沒話說了,是冷得不想張嘴。張嘴就要吸進去更多的冷空氣,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外間沒了燈光之後,綁匪們也安靜了。阿彪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椅子嘎吱響了一聲,大概是站起來去找地方睡了。瘦猴的聲音從某個角落傳過來,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楚。光頭強沒出聲。

過了一會兒,那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三個人都睡了。

但牆角這邊的兩個孩子睡不著。

太冷了。冷得人沒辦法放鬆,肌肉不自覺地繃著,繃久了更累,更累就更冷。這是個死迴圈。

楚錦妍的牙齒開始打顫,磕在一起發出細小的咯咯聲。她咬緊了牙關,聲音停了,但身體還在抖。

陸司夜感覺到她後背的顫抖傳過來,一波一波的,像有人在他身後敲一面很薄的鼓。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問“你冷嗎”是廢話。說“我也冷”也是廢話。

還沒等他想好,楚錦妍先說話了。

“陸司夜。”

“嗯。”

“你轉過去。”

“……什麼?”

“轉過去,別看我。”

陸司夜在黑暗中皺了皺眉。他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周圍一片漆黑,他就算想看也什麼都看不見。但她說了,他還是照做了。他側了側身,把臉轉向牆壁的方向。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布料的摩擦聲,拉鍊被拉開的聲音,袖子被拽下來的聲音。動作很輕,像是在刻意壓低音量,但在安靜的廠房裡,每一個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陸司夜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她在幹什麼。

“你在幹什麼?”

“給你穿啊。”楚錦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牙齒打顫的尾音,“你穿得比我少。”

“不用。”

“別廢話。”她的語氣忽然變得不耐煩,像是嫌他磨嘰,“你要是凍病了,他們還得給你看病,浪費錢。而且你病了誰陪我說話?”

陸司夜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會病的”,但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他已經冷得手指快沒知覺了,嘴唇也僵了,說出來的話自己聽著都含糊。

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了。

“轉過來吧。”

他轉回去。

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被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是遞過來,是直接搭上來的。動作不太溫柔,外套的一角甩在他臉上,帶著洗衣粉的味道。但搭上來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溫度——不是外套本身的溫度,是她的體溫,還留在布料裡。

她的手碰到了他的肩膀,冰涼的。

陸司夜低頭,在黑暗中看不見那件外套的顏色,但能摸到它的質地。牛仔布,磨得有點軟了,口袋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刺繡——他沒摸出來繡的是什麼,但能感覺到線跡的紋路。

“你穿什麼?”他問。

“我還有校服外套。”

“你那件比紙還薄。”

“我脂肪比你厚。”

陸司夜知道她是在胡說八道。她瘦得肩胛骨抵著他後背的時候,像兩塊石頭。

他想把外套還給她。但他也知道,推來推去的沒意義。她不會要的,他也不會真的要還——不是因為不冷,是因為他知道,把外套還回去,兩個人都得凍著,至少現在有一個人能暖和一點。

他把外套攏了攏,披在肩上,沒有穿進去。

這樣兩個人能共享一點。他不太確定這個邏輯對不對,但這是他想到的唯一的辦法。

沉默了很久。

久到陸司夜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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