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夢想?(1 / 1)
但她的呼吸聲還是清醒的,只是比剛才輕了一些,也許是因為不抖了。人在不抖的時候,呼吸會更穩。
“楚錦妍。”
“嗯。”
“謝謝。”
“不客氣。”她的聲音帶著一點懶洋洋的尾音,“記得還我。”
陸司夜攥緊了搭在肩上的外套衣角,攥得很緊,指節發酸。
“會還的。”他說。
楚錦妍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
“我想當小提琴家。”
陸司夜沒想到她會突然說這個。他頓了頓,問:“你學多久了?”
“四年了。從七歲開始。”楚錦妍的聲音在這句話裡忽然變得不一樣了,不是那種故意輕鬆的調子,是那種說起自己喜歡的事情時,聲音自己就會變軟,“我老師說我天賦不錯,今年剛拿了全國比賽的金獎。”
“什麼比賽?”
“全國青少年小提琴比賽。少年組的。”
“我沒聽說過。”
“你當然沒聽說過,你又不學琴。”
陸司夜想說他學過兩年鋼琴,但想了想,那點基礎在“全國金獎”面前不值一提,就沒說。
“你要去哪裡?”他問,“學琴的話,以後要去什麼地方?”
“維也納。”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像是把這兩個字放在嘴裡含了一下才說出來。
“我爸媽說,等我再大一點,就送我去那邊讀書。我想去金色大廳演出。”
“金色大廳?”
“嗯。維也納音樂之友協會大樓裡的那個音樂廳,叫金色大廳。能在那裡演出的人,都是全世界最厲害的音樂家。”
陸司夜沒聽說過。他對音樂的瞭解止於小時候被逼著練了兩年鋼琴,考了個級,然後就停了。他不知道什麼金色大廳,不知道什麼維也納。但他聽得出來,楚錦妍說這些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東西,讓他覺得那一定是一個很好的地方。
“你去過嗎?”他問。
“沒有。但我看過影片。那個廳是金色的,頂上有壁畫,聲音效果特別好。”她頓了一下,“我以後要站在那裡。”
她說“我以後要站在那裡”的時候,語氣跟之前說“你的確值錢”是一樣的——平平的,沒有激動,沒有宣誓般的鄭重,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好像這件事已經定了,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陸司夜忽然覺得,她跟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見過很多人。陸家的生意夥伴、爺爺的朋友、二叔介紹來的各種人。那些人說話的時候,嘴裡都有一套固定的說辭,恭維、客氣、試探,繞來繞去,每一句話都在計算。
楚錦妍不這樣。她說什麼都直來直去,連“你臭屁”都說得理直氣壯。
“你呢?”她問,“你以後要幹嘛?”
陸司夜沉默了幾秒。
“繼承公司。”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但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這句話他說過太多次了,在家裡說,在學校裡說,在心裡說,說到最後,這四個字已經沒有了任何感情色彩,變成了一種條件反射。
“TL集團?”
“嗯。”
“你想做嗎?”
陸司夜沒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想”還是“不想”,這個問題他從來沒被問過。爺爺問他的是“準備好了嗎”,二叔問他的是“能勝任嗎”,老師問他的是“目標是什麼”。從來沒有人問他“你想做嗎”。
楚錦妍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又問了一遍:“你想做嗎?”
“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陸司夜說,“我是陸家的人。”
“所以呢?”
“所以沒有別的選擇。”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背書。事實上,這確實是他背了很久的一句話。從懂事開始,身邊的人就在告訴他——你是陸家的繼承人,你的路已經定了,你不需要想“想不想”,你只需要想“怎麼做”。
楚錦妍在黑暗中安靜了一會兒。
廠房外面的風好像小了一些,木板縫隙裡的哨音變弱了,變成一種更低沉的嗚嗚聲。
“你的人生憑什麼讓別人定?”她終於開口了,“自己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
陸司夜的手指在黑暗裡攥緊了外套的衣角。
“你不懂。”他說。
“是你不敢懂。”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來的聲音很輕,但位置很準。
陸司夜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不能說“你說得對”,因為那意味著承認自己一直在逃避。他也不能說“你說得錯”,因為他心裡清楚,她說的是事實。
他從很小就知道自己是繼承人。這個身份給了他一切——地位、尊重、爺爺的認可、未來的保障。但也拿走了一些東西。拿走了什麼,他以前說不清楚。現在他忽然覺得,也許拿走的就是楚錦妍剛才說的那個東西——選擇的權利。
不是沒有選擇。是不敢去想自己還有選擇。
楚錦妍沒有再追問。她好像知道這個問題太大了,不是幾句話能說完的,也不是一個十二歲的男孩能當場想明白的。
她只是把問題留在了那裡,像在牆上釘了一顆釘子。現在用不上,但以後路過的時候,會看到它。
“陸司夜。”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我有點困了。但我不想睡。”
“為什麼?”
“睡了萬一醒不過來怎麼辦。”她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開玩笑的。就是太冷了,睡著會更冷。”
陸司夜想了想,側了側身,把肩上的外套展開,搭在兩個人中間。這樣一人蓋住一半。
楚錦妍沒說話,但她的肩膀往他這邊靠了一點。
兩個人就這麼靠著,在黑暗中,共享一件外套和一個問題。
外間的呼嚕聲此起彼伏。阿彪打鼾的聲音最大,像有人在鋸木頭。瘦猴輕一些,呼吸聲忽長忽短。光頭強最安靜,幾乎聽不到聲音,只有偶爾翻身的細微響動。
陸司夜沒睡。他睜著眼睛,在黑暗中盯著某個不存在的地方,腦子裡反覆轉著楚錦妍剛才說的那句話。
“是你不敢懂。”
他想反駁。但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楚錦妍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了一些,但她沒睡著。她能感覺到她的肩膀還在微微動,不是發抖,是那種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的人特有的、細微的不安分。
“楚錦妍。”
“嗯。”
“你為什麼想當小提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