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有腳步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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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了。

陸老爺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沒有節奏,沒有規律,像他此刻的思緒一樣,亂成一團。

他不相信陸詹雄。從來就不信。但“不信”和“能證明”之間,隔著一道他暫時跨不過去的牆。

他沒有證據。

第三天深夜,陸老爺子在書房坐了一整夜。桌上的菸灰缸換了一個又一個,菸蒂堆得像小山。他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房間切成明暗兩半。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綁匪真的撕票了,他該怎麼辦?陸司夜是陸家這一輩唯一能挑大樑的。不是沒有其他人選,陸詹雄還在,陸家旁支還有幾個年輕人,但沒有一個能入他的眼。陸司夜的天賦、沉穩、那股不服輸的勁頭,是他花了好幾年親手打磨出來的,不是隨便找個人就能替代的。

更重要的是,那是他孫子。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沒有閤眼。天亮的時候,窗外透進第一縷光,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那邊沒有人說話。

“老韓。”陸老爺子開口,聲音沙啞,“幫我個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說。”

“司夜被人綁了。綁匪那邊,我信不過。”

又是兩秒的沉默。

“知道了。”

電話結束通話。

陸老爺子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這是他三天以來,第一次把氣呼乾淨。

韓叔,全名韓衛東,陸老爺子的老戰友。四十年前一起在部隊裡待過,後來陸老爺子下海經商,韓衛東留在體制內,再後來提前退休,在海城開了一家安保公司。表面上是正當生意,背地裡有些說不上臺面的人脈。道上的人給他三分面子,不是因為他的公司有多大,是因為他在部隊裡帶出來的那批人,退伍後分布在各個行當,有的在公安,有的在司法,有的在基層,有的乾脆就混社會。

這些人,都叫他“韓哥”。

陸老爺子不報警的原因,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綁架案的背後是誰,他比誰都清楚。一旦報警,事情鬧大,陸家的內部鬥爭就會被端到檯面上。TL集團正在談一筆海外併購,股價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更重要的是,他沒有證據指向陸詹雄,報警只會打草驚蛇,讓那個人把尾巴收得更乾淨。

他需要一個“不留痕跡”的方式。

韓衛東就是那個方式。

當天上午,韓衛東出現在陸家老宅。他五十多歲,身材魁梧,板寸頭已經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走路沒有聲音,像一頭收斂了爪子的老獸。

陸老爺子在書房見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人在哪?”韓衛東問。

“不知道。綁匪只打電話,沒給地址。”

“電話從哪打來的?”

“查不到,加密了。”

韓衛東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在椅子上坐下來,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箇舊手機,發了條簡訊。然後收起手機,看著陸老爺子。

“你那個兒子,在裡面摻了多少?”

陸老爺子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停了。

“我不知道。”

“你不說,我不好辦。”

沉默了很久。

“八成。”陸老爺子說。

韓衛東沒有表示驚訝,甚至沒有眨眼。他點了點頭,站起來。

“三天。”

“什麼?”

“給我三天。活的。”

韓衛東轉身出了書房。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陸老爺子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在身前,指節用力到發白。

三天。

他要等三天。

而在這三天裡,他什麼都不能做。不能打電話,不能找人打聽,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他要像平常一樣吃飯、看檔案、接電話,讓所有人都以為陸司夜還在學校,還在正常上課。

他甚至要在陸詹雄面前,繼續扮演那個“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老人。

陸老爺子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經涼透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窗外,天徹底亮了。

海城的早高峰開始了,車流如織,人聲鼎沸。沒有人知道,在這座城市某個角落,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和一個十一歲的女孩,正被綁在廢棄廠房的牆角,在一件單薄的外套下,共享著彼此的體溫和不安。

也沒有人知道,陸家老宅二樓的書房裡,一個老人正在等待一場他無法掌控的營救。

他等的那通電話,在當天的下午打來了。

韓衛東的聲音很平,只有三個字。

“找到了。”

第三天深夜。

廠房裡瀰漫著濃烈的酒氣。阿彪喝得最多,一個人幹了半斤白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蝦,靠在椅子上張著嘴打鼾,呼嚕聲震得屋頂的灰塵往下掉。瘦猴喝得少一些,但也醉了,歪在牆角,頭一點一點的,偶爾嘟囔一句聽不清的夢話。光頭強喝得最剋制,但臉上也泛了紅,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呼吸比平時沉。

應急燈在前兩天晚上就徹底沒電了,這幾天夜裡他們用的是兩隻大號手電筒,倒吊在屋頂的鐵鉤上,慘白的光照出一小片區域。這會兒手電筒的光也弱了,電池快耗盡了,光線昏黃髮暗,像快要熄滅的蠟燭。

牆角那邊,陸司夜和楚錦妍都沒睡。不是不困,是冷。廠房裡的溫度到了夜裡會降到比室外還低,牆壁像冰塊一樣往外滲寒氣。那件牛仔外套已經徹底成了兩個人共用的被子,一人扯著一半,搭在腿上和身上。但即便如此,冷意還是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無數根細針扎進皮膚。

陸司夜的腳趾已經沒知覺了。他試著動了動,能感覺到肌肉在收縮,但觸感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手腕上的繩子勒了三天,皮磨破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每次不小心動一下,痂被扯開,又有新的血滲出來。

楚錦妍靠在他背上,呼吸聲比前兩天輕了很多。不是因為不害怕了,是因為體力在流失。三天沒怎麼吃東西,綁匪每天扔過來兩個冷饅頭和一瓶水,勉強夠活著,但遠遠不夠撐住一個十一歲女孩的身體。

陸司夜側耳聽了一下外間的動靜。鼾聲還在,三個人的節奏交錯在一起,聽起來像是某種不成調的合奏。他稍微放鬆了一點,但這種放鬆只持續了幾秒——他不敢真的放鬆,因為他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凌晨兩點多的時候,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不是綁匪的鼾聲,不是風吹木板的聲音,也不是遠處工廠的機器轟鳴。

是腳步聲。

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他這幾天已經把耳朵練得比平時靈敏了十倍,根本不可能聽到。腳步聲從廠房後方傳來,不是正門的方向,是從北邊那扇被封死的窗戶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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