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一模一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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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架的邊緣砸在她的後腦勺上,然後是額頭,然後是肩膀。她被壓在貨架下面,零件和碎磚砸在她身上,灰塵嗆進鼻腔,她咳了一聲,然後咳不出來了——因為她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楚錦妍!”

陸司夜衝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回去的。腿在動,心臟在胸腔裡像要炸開,耳邊全是嗡嗡的聲音。他跑到貨架旁邊,雙手抓住鐵架,用盡全身力氣往上抬。

鐵架太重了。十一歲的男孩,不到八十斤,就算把吃奶的力氣用上,也抬不動一個裝滿廢棄零件的鐵貨架。

但他沒有鬆手。

手指被鐵架的邊緣割破,血順著鐵管往下流,他沒有感覺。他只知道楚錦妍被壓在下面,他要把她弄出來。

韓叔看到了。

他一腳踹開光頭強,轉身衝過來,單手抓住貨架的一角,猛地掀開。鐵架翻倒在地,發出巨大的聲響,零件滾了一地。

楚錦妍蜷在地上,頭上全是血。血從髮際線流下來,流過眉毛,流過眼皮,在鼻樑旁邊分了兩股,一股往左,一股往右,順著臉頰滴在地上。她的眼睛半閉著,瞳孔有些渙散,嘴唇在動,但聲音太小了,聽不清。

陸司夜跪在地上,伸手去扶她的頭,手碰到她的後腦勺,摸到了溼熱的液體。他把手抽回來,看到滿手的血,紅的,在月光下幾乎是黑色的。

他的手開始抖。

韓叔看了一眼楚錦妍的傷,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猶豫。他彎腰,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從地上拎起來。楚錦妍被他夾在腋下,陸司夜被他抓住後領,像拎兩隻小貓一樣,大步往北走。

光頭強從地上爬起來,想追,但腳下一軟又摔了。阿彪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站不起來。瘦猴還在廠房裡沒出來。

韓叔沒有回頭看。他走出兩百米,到了工廠圍牆外面,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他拉開後車門,把兩個孩子放進去,自己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無聲地駛離。

後座上,陸司夜抱著楚錦妍。

她的頭靠在他肩膀上,血還在流,把他的校服領口染紅了一大片。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輕到他有時候要屏住呼吸才能確認她還在喘氣。

“楚錦妍。”他叫她。

沒有反應。

“楚錦妍。”他又叫了一聲,聲音發抖。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

“嗯……”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你別睡。聽到了嗎?別睡。”

楚錦妍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個字。

“……吵。”

陸司夜愣了一下,眼淚掉下來了。

他自己沒有意識到。直到楚錦妍又說了一句話,他才知道自己在哭。

“陸司夜……你別哭啊……醜死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個字之間都像隔了一段很遠的路。但她的語氣還是那樣——帶著一點嫌棄,一點不耐煩,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陸司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了溼痕。涼的,不是血,是淚。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哭的。

他以為自己沒有哭。在被綁匪塞進麵包車的時候沒有哭,在廠房裡凍了三天沒有哭,在貨架倒下的時候沒有哭,在看到她滿頭是血的時候也沒有哭。他以為自己是不會哭的那種人。

但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流了滿臉。

“我沒哭。”他說。

楚錦妍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騙人。”她說。

然後她的眼睛又閉上了。

這一次,她沒有再睜開。但她的呼吸還在,很輕,很慢,一下,又一下。

陸司夜抱著她,手按在她後腦勺的傷口上,想幫她把血止住。血從他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後座的皮椅上,一滴,兩滴。

他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沒有再說話。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韓叔看了一眼後視鏡,兩個孩子在後座縮成一團,女孩的頭靠在男孩肩上,男孩的手臂環著她的肩膀,兩個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他把油門踩到底。

海城還在前方。醫院還在前方。

但在這輛車上,在這個瞬間,時間像是停住了。停在了一個十一歲女孩閉著眼睛、一個十二歲男孩滿臉淚水的畫面裡。

楚錦妍醒來的時候,陸司夜正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三天,幾乎沒有閤眼。護士來換過幾次藥,醫生來查過幾次房,肖珂來送過幾次飯——飯放在桌上,涼了,再換,又涼了。陸司夜沒有吃。

楚錦妍睜開眼睛,眼神渙散了幾秒,然後慢慢聚焦。她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看到了吊瓶,看到了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然後她轉過頭,看到了陸司夜。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沒有波動。

“你是誰?”她問。

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用過。

陸司夜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我是陸司夜。”他說。

楚錦妍皺了皺眉,像是在努力回憶這個名字,但沒有成功。

“你是我……朋友?”

陸司夜沉默了一瞬。

“嗯。”他說,“朋友。”

他沒有再說別的。醫生說她的頭部受了重傷,可能會有暫時性或永久性的記憶缺失,需要時間觀察,不能受刺激。陸司夜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站起來給她倒了一杯水。

楚錦妍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看著他。

“你眼睛好紅。沒睡覺嗎?”

“睡了。”

“騙人。”她說。

陸司夜愣了一下。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神態、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樣。

那個時候,在顛簸的麵包車後座上,她閉著眼睛,滿頭是血,用同樣的話說他是騙子。

陸司夜垂下眼睛,沒有讓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醫生來查房的時候,陸司夜跟著出了病房。

“她的情況怎麼樣?”

主治醫生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語氣謹慎:“生命體徵已經穩定了,頭部的外傷也在癒合。但記憶方面……”他頓了一下,“CT顯示她的大腦有挫傷,位置剛好在負責情景記憶的區域。她可能會忘記事故前後的某些事情,具體忘記多少、能恢復多少,現在還不好說。”

“能恢復嗎?”

“有可能。但需要時間,也可能需要某些觸發。比如熟悉的環境、熟悉的人、或者某些強烈的情緒刺激。”醫生看著他,“你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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