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處理乾淨(1 / 1)
“家人。”陸司夜說。
醫生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走了。
陸司夜站在走廊裡,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睛。
腦子裡轉著很多事。楚錦妍不記得他了。不是“不記得他是誰”那種不記得,是徹底地、乾乾淨淨地、像用橡皮擦掉了一樣地不記得。她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個陌生人沒有區別。
他在走廊裡站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韓叔,是我。”
那頭沉默了兩秒。
“司夜。”韓衛東的聲音還是那樣,低沉,平穩,像一塊經年的石頭。
“我想見您。”
又是兩秒的沉默。
“老地方。今晚八點。”
電話結束通話。
晚上八點,海城老城區,一家不起眼的茶館。
茶館開在一條巷子的最深處,沒有招牌,只有門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藍布簾子。裡面不大,四五張桌子,燈光昏黃。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坐在櫃檯後面聽收音機,看到韓衛東進來,點了點頭,沒有多話。
韓衛東坐在最裡面的位置,面前放了一壺鐵觀音。他沒有喝,只是把茶杯拿在手裡轉。
陸司夜到的時候,八點整。
他坐下來,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韓叔,當年的事,我想知道全部。”
韓衛東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老了。十五年前那個身手利落、一把掀翻鐵貨架的退伍軍人,現在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更深,背也駝了一些。但他的眼神沒變,還是那種見過太多事情之後才會有的沉。
“哪方面?”韓衛東問。
“全部。”陸司夜說,“綁匪是誰派來的,您是怎麼找到我們的,還有……”他頓了一下,“她為什麼會失憶。”
韓衛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綁匪是陸詹雄找的人。光頭強,大名叫劉建國,有過兩次綁架前科,是陸詹雄在獄中認識的。瘦猴叫侯亮,是劉建國帶出來的。阿彪叫趙彪,道上混的,手腳不乾淨,劉建國找他來幹活。”
陸司夜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他沒有打斷。
“陸詹雄找他們的時候,說的是——綁個人,嚇唬嚇唬,等通知。事成之後給兩百萬。”韓衛東的語氣很平,像在唸一份報告,“但後來陸詹雄改了主意。他跟光頭強說,陸家不會出太多錢,讓他們自己看著辦。”
“看著辦”三個字,在綁架案裡的意思很明確。
陸司夜的臉色沒有變,但手指停了。
“您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韓衛東又喝了一口茶。
“我查了陸詹雄的通話記錄。他以為自己用的是加密線路,但再加密的東西,只要經過基站就有痕跡。我有個老戰友在通訊管理局,幫我調了資料。綁匪用的號碼跟陸詹雄的通話集中在三天內,每次通話的基站定位都在城西老城區附近。”
他頓了頓。
“然後我去了老城區。那個地方廢棄廠房多,但還在運轉的工廠只有三家。我一家一家摸,最後在北邊那家機械廠後面找到了。他們租了廠裡的一個閒置倉庫,房東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只說是做廢品回收的。”
陸司夜點了點頭。
“到了那天晚上,”韓衛東繼續說,“我在暗處蹲了兩個小時,確認三個綁匪都喝了酒,才翻進去的。”
“那她呢?”陸司夜問,“楚錦妍。”
韓衛東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他放下杯子,看著陸司夜的眼神變了一些。
“那丫頭,”他說,“傷得不輕。後腦勺縫了十幾針,顱骨有裂縫,硬膜下血腫。楚家請了最好的神經外科醫生,命是保住了,但醫生說可能會失憶。”
他停了一下。
“後來我查過。她的失憶,不完全是意外。”
陸司夜的身體前傾了一點。
“什麼意思?”
韓衛東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箇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陸司夜面前。
“你自己看。”
陸司夜開啟信封,裡面是幾張紙。紙已經泛黃了,邊緣有些捲曲,但上面的字跡還清楚。是一份病歷,但不是楚錦妍的病歷——是一份用藥記錄。
他掃了一眼,目光停在某一行上。
藥物的名字他沒聽說過,但用途那一欄寫的是:神經認知功能調節劑。備註裡有一行小字,字跡潦草,但能辨認——該藥物可抑制創傷性情景記憶的固化與提取,適用於PTSD患者,但對未成年人使用需謹慎。
陸司夜抬頭看韓衛東。
“有人在她的用藥里加了東西。”
不是疑問句。
韓衛東點了點頭。
“楚家請的主治醫生姓劉,叫劉遠志,是國內神經外科的專家。這個人技術沒問題,但私生活不乾淨,欠了不少賭債。陸詹雄的人找到了他,條件是——幫一個忙,賭債一筆勾銷。”
“劉遠志一開始不敢。這種藥用在未成年人身上,尤其是用在腦外傷患者身上,一旦出事,他的執照就沒了。但陸詹雄的人給的錢太多了,多到他覺得值得冒這個險。”
陸司夜的手攥緊了信封。
“他們怎麼做的?”
“假借‘清潔’的名義。”韓衛東說,“每天下午三點,有一個自稱是醫院保潔的人進她的病房,在裡面待五到十分鐘。監控顯示這個人每次進去都帶著一個噴壺,噴壺裡裝的不是清潔劑,是稀釋過的藥。氣溶膠形態,透過呼吸道吸入,在體內的半衰期大概十二小時,所以需要每天補。”
“持續了多久?”
“九天。”
陸司夜閉上了眼睛。
九天。楚錦妍在病床上躺了九天,昏迷了三天,半昏迷了六天。每一天,都有人在往她的病房裡噴灑讓她忘記過去的藥。
而她在那個廢棄廠房裡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次呼吸,都在那些藥物作用下,被一層一層地從她腦子裡抹掉。
“是誰下的手?”他問。
韓衛東沉默了片刻。
“那個假保潔,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真名叫王秀蘭,是陸詹雄司機的遠房親戚。她沒有前科,也不懂藥,只知道每天去噴一噴,做完拿錢。”
“她人呢?”
“處理了。”韓衛東的語氣沒有變化,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什麼叫處理了?”
“送走了。去了國外,永遠不會回來。我讓人盯著她,她要是敢開口說半個字,就別想再開口說任何字。”
陸司夜沒有追問。他知道韓衛東說的“處理”是什麼意思。不是殺人,是控制。讓一個人永遠閉嘴的方式有很多種,殺人是最低階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