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白思思看見了陸司夜(1 / 1)
“劉遠志呢?”
“跑了。事情快露餡的時候,他提前出了國。現在應該在東南亞某個國家,換了身份,開了個小診所。我找過他,沒找到。但他跑不遠,那種人,錢花完了就會再冒出來。”
陸司夜睜開眼睛。
“指使的人,是陸詹雄。”
韓衛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看著陸司夜,眼神裡的意思是——你知道的。
陸司夜當然知道。
從韓叔說出“清潔”兩個字的時候,他就知道了。能在醫院裡安排人手、能在用藥記錄上做手腳、能讓一個主治醫生鋌而走險的人,在整個海城,在那個時間點,只有兩個——陸老爺子和陸詹雄。
陸老爺子不會。他沒有動機。楚錦妍記住什麼、不記住什麼,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那就是陸詹雄。
陸司夜把信封摺好,放進口袋。
“劉遠志的事,我會繼續查。”
韓衛東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也沒有鼓勵。
“找到他又怎樣?”
“讓他把當年的事說出來。”
“說出來又怎樣?十五年了,證據早沒了。光憑一個人說的話,定不了陸詹雄的罪。”
陸司夜沉默了幾秒。
“我不需要定罪。”他說,“我需要知道全部。”
韓衛東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你這點,像你爺爺。”他說。
陸司夜沒有接話。
茶館外面,巷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路過,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很快又遠了。收音機裡的評書到了尾聲,說書人的聲音慷慨激昂,講的是三國,關羽過五關斬六將。
陸司夜站起來。
“韓叔,謝謝您。”
韓衛東擺了擺手。
“別謝我。救你們出來的是我,但把她從貨架底下拉出來的是你。那貨架我一個人也能掀,但你衝過去的那一下,”他頓了一下,“那丫頭的命,是你救的。”
陸司夜沒有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巷子裡很暗,只有遠處路燈的光透進來一點。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鋪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條黑色的河流。
他走出巷口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
“陸先生,楚小姐醒了,她在找您。”
陸司夜結束通話電話,攔了一輛計程車。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霓虹燈的光打在他臉上,紅一下,藍一下,又紅一下。
他靠在座椅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舊信封。紙的邊緣有些扎手,像十五年前那個廢棄廠房裡的碎玻璃。
楚錦妍在找他。
但她找的是一個“朋友”。
她不記得那個夜晚,不記得那件外套,不記得那句“是你不敢懂”。
不記得他在麵包車上流下的眼淚。
計程車停在了醫院門口。
陸司夜付了錢,下車,走進大門,上電梯,穿過走廊。
病房的門半開著,裡面透出白色的燈光。
他站在門口,看到楚錦妍半坐在床上,頭髮披散著,臉色還白,但眼睛是亮的。她正在跟護士說話,語氣有點不耐煩——大概是嫌護士管得太多。
然後她轉過頭,看到了他。
“你回來了。”她說,語氣隨意,像在等一個出去買了東西回來的室友。
“嗯。”陸司夜走進去,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你去哪了?”
“見了一個朋友。”
“哦。”楚錦妍沒有追問,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他,“對了,你之前說,我們是朋友。”
“嗯。”
“那你一定知道我很多事情吧?”
陸司夜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他。不是故意忽略,是真的不存在。十五年前的那些記憶,被藥物、被時間、被一場又一場的手術,一層一層地覆蓋、抹去、清空。
但她的語氣、她的神態、她說“騙人”時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
“嗯。”陸司夜說,“我知道很多。”
“那你跟我說說唄。”楚錦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我是誰?我做什麼的?我有什麼毛病?為什麼老是頭疼?”
陸司夜沉默了幾秒。
“你叫楚錦妍。你是一個小提琴家。你很厲害。”
楚錦妍眨了眨眼。
“就這些?”
“你還有一個大哥,他叫楚司爵。他很煩,但他很愛你。”
“還有呢?”
陸司夜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你很喜歡吃紅豆沙。城西老城區有一家糖水鋪,你覺得那裡的紅豆沙是全海城最好吃的。”
楚錦妍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
“沒關係。”陸司夜說,“慢慢來。”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病房裡的燈很亮,照得白色的床單有些刺眼。楚錦妍打了個哈欠,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陸司夜。”
“嗯。”
“我雖然不記得你了,但我覺得……你應該是個好人。”
陸司夜沒有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她慢慢睡過去,呼吸變得均勻。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額頭上的紗布換過了,白色的,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一點,伸出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海城的夜色正濃。
白思思是在九月一號轉到海城一中的。
那天早上下了點小雨,她站在校門口,手裡攥著轉學證明,校服是新的,但明顯大了一號,袖口挽了兩道才露出手指。外婆買的,說孩子長得快,買大點能多穿兩年。
她沒帶傘。從公交站走到校門口,頭髮淋溼了,貼在臉上,校服肩膀那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她把轉學證明舉在頭頂擋了一下雨,紙張軟了,墨跡洇開了一點,她趕緊放下來,用手掌把紙面撫平。
海城一中的校門比她以前那所學校大得多。鐵門是黑色的,很高,門柱上掛著銅牌,寫著省重點中學的字樣。門口停著很多車,有轎車、有SUV、有電動車,家長撐著傘把孩子送到門口,叮囑幾句,然後揮手告別。
白思思站在門柱旁邊,看著那些學生走進校門。他們三三兩兩,有說有笑,校服穿得整整齊齊,書包是名牌的,鞋子是乾淨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一雙白色的帆布鞋,已經洗過很多次了,鞋頭泛黃,鞋帶起了毛邊。
她把腳往後縮了縮。
“你是新來的?”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白思思轉頭,看到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傳達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杯茶,正看著她。
“嗯。”她說。
“哪個班的?”
“初一……三班。”
“進去吧,教學樓往裡走,左手邊第二棟。”
白思思點了點頭,走進了校門。
她不知道初一三班的教室在哪。教學樓有好幾棟,她繞了兩圈,問了一個路過的老師,才找到。等她到的時候,第一節課已經上了一半。
教室的門虛掩著,她站在門口,聽到裡面老師在講課,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她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戴眼鏡的女老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粉筆,看到她,表情從疑惑變成了然。
“你就是新轉來的白思思?”
“嗯。”
“進來吧,你的座位在最後一排。”
白思思走進去。教室裡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幾十雙眼睛,有好奇的、有漠然的、有不太友善的。她低著頭,沿著過道走到最後一排,坐下來,把書包放在桌下,拿出課本。
課本是舊的。外婆從舊書攤上買的,封面用掛曆紙包了一層,寫好了科目和名字。掛曆紙是去年的,圖案是一束牡丹花,粉紅色的,在周圍那些嶄新的、印著卡通人物的書皮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旁邊座位的男生看了她的課本一眼,目光在那束牡丹花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回去了。
白思思把課本翻到老師講的那一頁,低著頭,假裝在聽課。
她沒有在聽。她在聽周圍的動靜——有沒有人在議論她,有沒有人在看她,有沒有人在笑。
沒有人議論,沒有人看她,沒有人笑。不是因為她不受關注,是因為她不夠值得被關注。在這個教室裡,她只是一把新搬進來的椅子,擺在了角落,沒人會特意去看一眼。
白思思咬著嘴唇,把筆攥得很緊。
中午吃飯的時候,白思思一個人端著餐盤找位置。
食堂很大,能同時坐幾百人,但每張桌子都坐滿了,三五成群,邊吃邊聊。她端著餐盤走了半圈,沒有找到空位。最後在角落裡看到一張四人桌,只坐了一個人。
那個男生低著頭在吃飯,旁邊放著一本翻開的數學練習冊,邊吃邊看。校服穿得規規矩矩,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頭髮不長不短,打理得很整齊。白思思不知道他是誰,但她注意到,他周圍的幾桌都坐滿了人,唯獨他這張桌子,只有他一個人。
不是沒有空位,是沒人敢坐。
白思思猶豫了一下,端著餐盤走過去。
“這裡有人嗎?”
那個男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水,看人的時候沒有表情,不冷也不熱,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無關的東西。
白思思被那雙眼睛看得心裡縮了一下,但她沒有退縮,站在那裡等回答。
“沒人。”他說。
白思思坐下來,把餐盤放在桌上。她的午餐是一份米飯、一個青菜、一個免費的例湯。食堂的例湯是紫菜蛋花湯,蛋花少得可憐,紫菜飄了幾片,但她還是舀了一勺,喝了一口。
那個男生已經低下頭繼續吃飯了,沒有再看過她。
白思思吃著飯,餘光一直在看他。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筷子放下的時候沒有聲音。吃完了,他把餐盤端起來,放到回收處,走了。
自始至終,沒有跟她多說一個字。
白思思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個人很奇怪。別的男生到了這個年紀,總是鬧哄哄的,追跑打鬧,大聲說話,恨不得讓全世界都聽到自己的聲音。他不這樣。他像一堵牆,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不主動跟任何人說話,也沒有人主動來跟他說話。
白思思後來才知道,他叫陸司夜。
知道這個名字的那天,是在校門口。
下午放學,白思思揹著書包往外走。書包帶子斷了一根,她用別針別住了,但不太牢,走快了會滑,她只能一手拽著帶子,走得比平時慢。
校門口擠滿了人。放學的學生、來接的家長、賣小吃的小販,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白思思貼著牆根往外走,快走到門口的時候,被幾個人攔住了。
三個高年級的男生。其中一個她認識,姓陳,叫什麼不知道,只知道他經常在走廊上晃來晃去,說話聲音很大,喜歡欺負低年級的學生。
“誒,你就是新轉來的那個?”陳浩擋在她面前,歪著頭看她。
白思思停下腳步,沒有說話。
“問你話呢。”旁邊一個男生推了她一下。
“……是。”
“聽說你拿助學金的?”陳浩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到,“家裡很窮啊?”
白思思攥緊了書包帶子。
陳浩伸手去拽她的書包,“讓我看看你帶了什麼好東西。”
白思思想往後躲,但後面也有人擋著。書包帶子本來就斷了,被他這麼一拽,別針崩開,整個書包掉在地上。課本、文具盒、一個用了半瓶的修正液,全摔了出來。
修正液的瓶子碎了,白色的液體流出來,沾在課本上,沾在地上。
陳浩把書包撿起來,看了一眼,朝旁邊的水坑扔了過去。書包落在水坑裡,濺起一片泥水,帆布表面立刻洇溼了,變成了深灰色。
“窮鬼。”陳浩說了一句,帶著人走了。
白思思蹲下來,把散落的東西一樣一樣撿起來。修正液的碎瓶子她沒敢碰,怕割手。課本被修正液糊了幾頁,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越擦越髒。水坑裡的書包還在往下滴水,她伸手去撈,手指碰到泥水的時候,感覺到一陣刺骨的涼。
十月的天,水已經很冷了。
她蹲在那裡,把書包從水坑裡撈出來,抱在懷裡。書包很沉,吸飽了水,布料貼在身上,溼冷的觸感透過校服滲進皮膚。
周圍有人經過,看了一眼,走了。有人在旁邊笑,不知道在笑什麼。沒有人停下來。
然後她看到了一雙腳。
黑色的皮鞋,很乾淨,鞋帶系得很整齊。站在她面前大概一米遠的地方,沒有動。
白思思抬起頭。
她看到了陸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