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陸司夜沒有走(1 / 1)
陸家老宅在晨光裡安靜得像一幅畫。灰磚紅瓦,院牆高聳,鐵門緊閉。陸司夜從側門進去,腳步很輕,上樓的時候避開了會響的那幾塊木地板。
房間裡一切如常。窗簾拉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的檔案還攤開在他離開前的那一頁。一切都在原來的位置,好像他從來沒有消失過這三天。
他在浴室裡站了很久。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看到自己手腕上被繩子勒出的傷痕,磨破的皮已經結了一層薄痂,被水泡軟了,變成淡黃色。他低頭看著那些傷痕,想起楚錦妍的手腕——她的比他細,勒得比他深。
陸司夜關掉水,穿好衣服,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他沒有睡著。
那天晚上,陸司夜沒有下樓吃飯。管家來敲門,他說不餓。陸老爺子在飯桌上問了一句“司夜呢”,管家說他不太舒服,已經睡了。陸老爺子沒有追問。
陸詹雄也在。他坐在陸老爺子對面,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嚼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小孩子嘛,累了就多睡會兒。”他說,語氣隨意。
陸老爺子沒有接話。
第二天晚上,陸司夜從二樓的窗戶翻了出去。
他查過地圖,市第一人民醫院離陸家老宅大概六公里。白天有公交,但晚上十點以後就沒有了。他找了半天,在車庫裡找到一輛舊的腳踏車,車胎氣不太足,騎起來有點沉,但能用。
他把腳踏車從側門推出去,騎上,往醫院的方向去。
十月的夜風已經涼了,吹在臉上像一層薄冰。陸司夜騎得很快,風灌進校服領口,冷得他縮了縮脖子,但沒有停下來。
他不知道楚錦妍住在哪個病房。到了醫院之後,他在一樓大廳的導診臺旁邊站了一會兒,看牆上貼的科室分佈圖。神經外科在七樓。
電梯到了七樓,走廊很安靜,燈是白色的,照得地面反光。護士站的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時間點一個穿著校服的男孩出現在這裡有點奇怪。
“你找誰?”護士問。
“楚錦妍。今天住進來的。”
護士低頭查了一下記錄,指了個方向:“706,走廊盡頭。”
陸司夜走過去。706的門關著,門上有一塊玻璃窗,他踮了踮腳——不需要踮,他已經一米六了,剛好能看到裡面。
病房不大,兩張床,一張空著,一張靠窗。楚錦妍躺在靠窗的那張床上,頭上纏著紗布,從額頭繞到後腦勺,白得刺眼。她的臉很小,被紗布襯得更小,像一朵被壓扁了的花。嘴唇沒有血色,跟枕頭一個顏色。
被子蓋到胸口,手臂露在外面,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透明的管子連著頭頂的吊瓶。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很慢,像時間被拉長了。
楚司爵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校服還沒換,書包放在腳邊。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發呆。
然後楚錦妍動了。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蹭了一下,然後嘴唇動了動。
“大哥……”
聲音很小,隔著門幾乎聽不到,但陸司夜看到了她的口型。
楚司爵立刻睜開眼睛,湊過去。
“怎麼了?”
“我想吃草莓……”楚錦妍的聲音含混不清,帶著病人特有的那種軟綿綿的尾音,“醫院的水果不新鮮……”
楚司爵伸手揉了揉她的頭,動作很輕,避開了紗布的邊緣。
“明天給你帶。帶最大最紅的。”
“真的?”
“騙你是小狗。”
楚錦妍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小,但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她的笑容慢慢收回去,眼神又變得有些渙散。
“大哥。”
“嗯。”
“我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楚司爵的手停在她頭髮上,頓了一瞬。
“沒有。”他說,“你什麼都記得。”
“可是我覺得……”楚錦妍皺了皺眉,“腦子裡空空的。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拿走了。”
“麻醉還沒過去。明天就好了。”
楚錦妍“哦”了一聲,沒有再問。她閉上眼睛,手指慢慢鬆開,又睡了過去。
楚司爵坐在那裡,手還放在她頭上,很久沒有動。
陸司夜站在門外,隔著玻璃看著這一切。
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指腹貼著冰涼的金屬,猶豫了很久。
他沒有推開門。
他不知道進去之後該說什麼。“你好”太生疏。“你還記得我嗎”太殘忍。“謝謝你救了我”太輕了,輕得像一張紙,接不住她頭上那十幾針的縫線。
他甚至不確定,楚錦妍是否還想見到他。如果不是因為她救了他,她不會受傷,不會躺在病床上,不會忘記那些事。
她是被他連累的。
陸司夜鬆開了門把手,轉身走到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
走廊很長,一眼望不到頭。燈是白的,牆是白的,地板是白的,連空氣都像是白的。他坐在這裡,像一滴墨水滴進了水裡,很快就會被稀釋到看不見。
護士路過一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走了。
清潔工拖地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拖把撞在牆角,發出悶悶的聲響。
電梯上上下下,每隔一會兒就“叮”一聲,有人出來,有人進去。沒有人注意到長椅上坐著一個穿校服的男孩。
陸司夜沒有走。
他坐在那裡,靠著椅背,眼睛看著706的門。門關著,玻璃窗透出裡面的燈光,偶爾有影子晃過——是楚司爵在走動。
夜越來越深,走廊裡的人越來越少。電梯不響了,拖地的人走了,護士站的值班護士趴在桌上打盹。
陸司夜沒有睡。他睜著眼睛,看著706的門,像在看一個不會亮的燈。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去找張空病床躺一會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留在家裡的床上。他只知道,他離她近一點,心裡的那個東西就會小一點。
那個東西說不清楚是什麼。也許是愧疚,也許是別的什麼。
天亮前,走廊裡響起腳步聲。
不是護士的。護士的腳步聲更輕,更急。這個腳步聲很沉,很慢,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已經很累了,但沒有停下來。
陸司夜抬起頭。
楚司爵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