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沒有人會知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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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思思被關押的地方,在市郊的一處特殊病區。不是監獄,不是醫院,介於兩者之間。高牆,鐵門,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鎮靜劑混合的氣味。保安把陸司夜帶到會客室,說了一句“十五分鐘”,退了出去。

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的窗戶裝著鐵欄杆。白思思被帶進來的時候,穿著統一的病號服,頭髮剪短了,沒有化妝,素著一張臉,比外面老了十歲。她在陸司夜對面坐下,手腕上的手銬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手指瘦得像鳥爪,指甲剪得很短,有些已經開裂了。

她沒有看陸司夜。低著頭,盯著桌面上的一道劃痕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嘴角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不好看,嘴角翹起的幅度不太對,眼下的肌肉沒有跟著動。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她說的很輕,嗓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

陸司夜沒有寒暄。

“你當年,是怎麼知道那件事的?”

白思思的笑容沒有收回去,但眼神變了一點。她歪了歪頭,盯著陸司夜看了幾秒,眼珠子慢慢地轉動著,像是在打量一件很久沒見的舊東西。

“你想知道?”

“我從不說廢話。”

白思思又笑了。這次笑的聲音大了一些,喉嚨裡發出一種粗糲的聲響,像砂紙磨在木頭上。她笑了好幾聲才停下來,抬起被銬住的雙手,揉了揉太陽穴。

“你來找我,不問別的,就問這個。”她放下手看著陸司夜,“她是不是想起來了?”

陸司夜沒有回答。

白思思從他沉默裡讀出了答案。她的下頜繃了一下,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動了幾次,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只是嘴角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行,你想知道,我告訴你。”她把身體往後靠,椅背抵住牆,發出嘎吱一聲響,“反正我也出不去,告訴你也無妨。”

她的目光越過陸司夜,落在牆上某個很遠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本來不該在老城區的。”

那是十五年前。白思思剛轉學到海城一中不到三個月。外婆的退休金只夠吃飯,她需要自己賺書本費。學校附近有家餐館,老闆娘看她可憐,答應讓她週末來幫忙洗盤子,擦桌子,一個小時五塊錢。

那天是週四,不是週末。但她放學之後還是去了老城區。

“我們班有個同學,家裡是開小賣部的。她跟我說過期的飲料可以白拿,賣不掉的那種,快過期的,反正也是扔。我想拿幾瓶回去。”

白思思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唸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報告。她沒有說自己為什麼需要拿過期的飲料,也沒有說那是她第一次去做這種事。這些東西她不需要再解釋了。

她坐公交車到了老城區,走到那條街,遠遠看到那間小賣部已經關了門,捲簾門拉下來,上面貼著一張“今日休息”的紙條。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車站走。

經過一條巷子的時候,她聽到有聲音。不是說話,是掙扎的聲音。她被嚇到了,躲在牆後探頭往裡看。巷子裡面光線暗,但她看得很清楚。

三個男人,一個麵包車,一個被按在地上的男孩,還有一個小女孩。

“我當時不知道那個男孩是你。太遠了,看不清臉。”白思思說,“但我看清楚那個女孩了。她穿了一件牛仔外套,頭髮很長,扎著馬尾,被塞進車裡的時候踢了那個男的一腳。”

陸司夜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動了一下。

白思思看到了他的反應,忽然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樣,多了一些東西,是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笑。

“你猜我當時在想什麼?”

“報警。”

白思思點頭又搖頭,臉上浮現出一絲古怪的表情。

“我想過。我甚至拿出手機了。那個手機是我外婆用了兩年淘汰下來的,只能打電話發簡訊,但夠了。我按了1-1-0,最後一個0沒有按下去。”

“為什麼?”

白思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因為我想起了一件事。我轉學第一天,在校門口被人欺負。書包被扔進水坑,沒有人幫我。你看到了,但你沒有過來。”

陸司夜皺了皺眉。他不記得這件事了。校門口每天發生太多事,他不可能每一件都記住。

白思思看著他的表情,笑了。

“你不記得了。我當然知道你不記得了。對你來說,那只是路上碰到的一件小事,轉過頭就忘了。但對我來說不一樣。”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語速快了起來。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們把你和那個女孩塞進車裡,腦子裡轉的全是一個念頭——如果我報警了,如果我把你們救出來了,你是不是就會記住我了?你是不是就不會用那種眼神看我了?那種……好像我不存在的眼神。”

會客室裡安靜了幾秒。空調外機嗡嗡地響,走廊裡傳來保安換班的腳步聲。

“所以你沒有報警。”

“我沒有報警。”白思思重複了這五個字,咬字很重,“我把手機收起來,走了。我告訴自己這不關我的事,那個女孩——我又不認識她,對不對?她自己倒黴,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已經含糊得聽不清。

陸司夜沒有追問。沉默了一小會兒,問了一句。

“那你後來為什麼又來找我?”

白思思抬起頭,眼神變了。那種扭曲的、帶著某種執念的東西又浮了上來。

“因為第二天我起床上學,路過學校門口那家報刊亭,看到了你。”

“你從醫院出來,眼眶紅紅的。你平時走路從來不慢下來,任何人叫你你都不會停。但那天你停下來看了我一眼。”

白思思說這些的時候臉上又出現了笑容,但那個笑容不好看,眼睛裡的東西太重了,擠得嘴角的肌肉不知道該怎麼動。

“你問我‘你看到了什麼’,我就知道我賭對了。你在找那個救了你的女孩。你不知道她是誰,你以為報警的人是她。但報警的人不是她,是我。我看到了,我沒有報警,但你可以以為是我報的。沒有人會知道。”

陸司夜盯著白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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