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從來沒有懷疑過(1 / 1)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救我的那個人是楚錦妍。”
“我知道。”白思思沒有迴避他的視線,“我親眼看到她被塞進車裡。”
“你知道是她,但你頂了她的身份。”
“我本來不知道她是誰。後來在醫院門口碰到你之前,我在醫院走廊裡看到了她的病歷。楚錦妍,十一歲,神經外科。我就記住了這個名字。”
陸司夜的呼吸沉了一下。
“你進了醫院走廊,看了她的病歷?”
“我沒有進去。病歷放在護士站臺面上,我路過的時候低頭看到的。”白思思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沒有刻意去找,是老天爺讓我看到的。我覺得這就是命。”
她頓了頓,看著陸司夜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你想不想知道我當時具體是怎麼說的?”
“你說。”
白思思清了清嗓子。會客室裡的光線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變了,變成了十四歲那年的樣子。不是真的變年輕了,是那種刻意收下頜、抬眉梢、放柔和目光的表情,模仿的是一個十四歲女孩在喜歡的人面前會露出的神態。
“我說:‘我那天晚上在老城區,看到有人被帶走了。一輛麵包車,銀灰色的,車牌沒看清,但車上有個男人光頭,很高很壯。’”
“我說的全是真的,除了最後那個問題。”
白思思恢復了正常的表情,眼神直直地看著陸司夜。
“你問我‘是你報的警’,我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我說‘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
“你不覺得這個回答很有水平嗎?我什麼都沒承認,但你什麼都信了。”
陸司夜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響了兩聲,很快又鬆開了。
“之後的十五年,你一直在圓這個謊。”
“是。”白思思說,“每天,每句話,每件小事。你送我的每份禮物,你幫我完成的每件事——每一次,我都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個不是給你的,是給那個女孩的’。但我不會還給你,因為我覺得只有這樣才能留住你。哪怕留住的是假的東西,也比什麼都沒有強。”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嘴唇在抖,但眼眶是乾的,沒有一滴眼淚。
陸司夜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信封裡是幾張紙——韓叔當年調查的用藥記錄,和一些他沒有給陸司夜看過的影印件,包括白思思在派出所做的那份“目擊者筆錄”。
白思思低頭看著那個信封,沒有伸手拿。
“你都知道。”她說。
“大部分。還有一些,今天補上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問我?”
陸司夜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想聽你親口說。”
白思思抬起頭看著他。
“說完了你可以走了。”她的聲音又恢復了進來時那種沙啞的、平板的調子,臉上的情緒一層一層收了回去,像水退潮之後露出乾涸的灘塗,“你該問的都問了,我該答的都答了。”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手銬磕在桌上鐺的一聲響。保安推門進來,站在門口等她。
白思思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陸司夜。”
“……”
“有一件事我沒有騙過你。”
“什麼事?”
沉默了很久。長到保安以為她不會回答,往前邁了一步。
“沒有。”她忽然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騙你的。我騙了你所有的事。”
她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被鐵門關上的聲音截斷。
會客室裡只剩下陸司夜一個人。桌上的水杯沒有動過,對面的椅子被白思思坐過,椅面上留著一小片深色的汗漬。
他把信封收起來,走出會客室。走廊很長,燈是白的,牆是灰白的,地板是水磨石的,顏色介於灰和白之間。保安在前面帶路,腳步不急不慢。
穿過最後一道鐵門的時候,陽光忽然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外面是一個普通的下午。天很藍,雲很白,院子裡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圍牆外面傳來汽車喇叭聲和小販叫賣的聲音。
陸司夜站在門口,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按了一下。
車燈閃了兩下。
他沒有立刻上車。站在那裡,把剛才白思思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說的每一句是真是假,他能分辨了。大部分是真的——她的猶豫、她的不甘、她按下110又刪掉的糾結。那些是真的。假的是她用來替換真相的那部分:她做了“應該做的事”。
她從那天就知道救人的是楚錦妍。十五年來她一直知道。每一次楚錦妍出現在陸司夜身邊,每一次楚司夜提到他妹妹的名字,每一次別人議論“楚家那個學小提琴的女孩”——白思思都聽到了,都記住了,都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陸司夜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病區。後視鏡裡那棟灰白色的樓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小小的點,消失在拐角。
那天之後,陸司夜的世界裡多了一個人。
不是他主動加進來的。是被塞進來的,像一封沒寫寄件人的信,不知不覺就躺在了信箱底部。
白思思開始出現在他每天必經的路線上。早晨,教學樓的樓梯拐角,她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盒牛奶;課間,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她端著他的水杯已經接滿了水;放學後校門口,她從人群裡擠過來,遞上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麵包或是飯糰。
陸司夜一開始沒有在意。他以為這些事情很快就會消失,就像一個熱度會退、一場雨會停。大部分人靠近他之後都會很快離開,因為發現他沒什麼可給的——不笑,不說話,不回應,連“謝謝”都說得像在籤檔案。
但白思思沒有走。
她每天來,每天送,每天出現在他要去的地方。牛奶是溫的,水是涼的,麵包是當天生產的。她說的話不多,東西放下就走,不纏著他聊天,不在他身邊坐下,不問“你怎麼不說話”。她的存在像一層薄霧,不擋視線,但你伸手就能感覺到。
這種恰到好處的距離讓陸司夜不知道該怎麼做。
如果他討厭她,他可以開口讓她走。如果她做得太過,他可以轉身就離開。但她什麼都沒做錯,她只是在還東西——還一筆他以為欠她的債。
陸司夜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確認“白思思就是報警的那個人”的?沒有確認。從來沒有。他只是從來沒有懷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