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不是從水裡撈出來的(1 / 1)
更不知道,她回去之後當天晚上就找了一個人——她母親改嫁後那個鎮上派出所的臨時工,姓馮,四十多歲,在編外幹了十幾年轉不了正,靠給鎮上的人辦戶口本掙點外快。
白思思跟他說了一件事。不是求他,是交易。她把攢了半年的零花錢全部給了他。
“馮叔,你幫我做個東西。”
“什麼?”
“報警記錄。日期就寫去年十月,城西老城區,綁架案,報警人寫我的名字。”
姓馮的愣了很久,翻著她給的那疊錢,手在算。
“這種東西我做了也沒用,系統裡查不到的。”
“不需要系統裡查到。只要有一張紙,上面有派出所的章就行。”
姓馮的看了她一眼。一個剛上初中的女孩,瘦得像根竹竿,站在他面前說這種話,眼神特別沉,沉得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
他把錢收下了。
“章是假的,但糊弄一般人夠了。”
白思思點了點頭,沒有一句廢話,轉身走了。
三天後,她拿到了一張紙。紙是普通的A4紙,上面列印著幾行字,日期、地點、事件型別、報警人姓名,右下角蓋了一個圓形的紅色印章,顏色暗紅,印泥不均勻,邊緣有些糊。
白思思把那張紙折了兩折,夾在筆記本的封皮內層。
她從來沒有拿出來給任何人看過。
但她知道,如果需要,它就在那裡。
陸司夜不知道這些事。
他只知道白思思每天會出現在他經過的路上,有時候送水,有時候送吃的,有時候什麼都不送就是打個招呼。他收下了那些東西,不是因為想要,是因為覺得如果不收,就是否定了她那天的“付出”。一個因為你才受了驚嚇的女孩,給你遞一瓶水,你推開她,她心裡會怎麼想?
這就是白思思算準的地方。
陸司夜的冷淡是他的盔甲,但他的愧疚是唯一的裂縫。她找到了那條裂縫,把自己的存在一點一點塞進去,不需要他回應,不需要他接受,只需要他不拒絕。
不拒絕就是默許。默許就是開始。
沈瑾淮在操場上看著白思思把一瓶水放在陸司夜桌上然後快步離開,轉過頭看了陸司夜一眼。
“她說她欠你的?”
“嗯。”
“欠你什麼?”
陸司夜沒有回答。他不是忘了回答,是不知道怎麼回答。難道要說“她幫我報了警”?這件事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
沈瑾淮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答案,換了個問題。
“那你覺得她這個人怎麼樣?”
陸司夜想了想。
“不煩。”
沈瑾淮笑了一下沒有再問。不煩。對陸司夜來說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他不知道的是,白思思在走廊拐角沒有走遠。她靠著牆站了很久,把“不煩”兩個字放在嘴裡反覆咀嚼,像含著一顆沒有味道的糖。
不煩。不是“特別”,不是“重要”,不是任何一個她真正想要的詞。
但夠了。
她告訴自己,夠了。
那天晚上的路燈下,白思思一個人走回家,城市的夜很熱鬧,霓虹燈的光打在她臉上,紅的綠的一閃一閃。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張摺疊的紙,紙的邊緣扎著指尖,有點疼。
她沒有拿出來。
只是把手攥得更緊了一點。
楚錦妍出院那天,海城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大雨。
雨從凌晨開始下,到天亮的時候沒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楚司爵站在住院部門口,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另一隻手拿著楚錦妍的出院手續單。單子被雨霧濡溼了邊角,字跡有些洇開。
護士推著輪椅從電梯裡出來。楚錦妍坐在輪椅上,頭上的紗布換成了一個小號的敷貼,貼在左耳上方,被頭髮遮住了大半。她穿著來時候的那件牛仔外套,領口豎起來,頭髮散著,臉色不白也不黃,看起來跟正常人沒什麼區別。只是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顯得更大。
她看到楚司爵就笑了。
“大哥,你怎麼穿皮鞋來了?下雨天穿皮鞋,回去又該被媽說了。”
楚司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被雨水打溼的黑色皮鞋,面無表情。
“上車。”
他把傘遞給護工,彎腰把楚錦妍從輪椅上抱起來。她太輕了,輕得像一捆衣服。楚司爵皺了皺眉沒說話,抱穩了,大步走進雨裡。
後座上已經鋪好了毯子,楚錦妍被放進去的時候碰到了車門框,嘶了一聲,但沒喊疼。她靠著車窗,看著雨滴順著玻璃往下流,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無數塊模糊的碎片。
楚司爵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雨刷開到了最大檔,擋風玻璃上的水還是一層一層地湧上來。
車開得很慢。
楚錦妍看了幾分鐘窗外的雨,忽然開口。
“大哥。”
“嗯。”
“我住院的時候,有人來看過我嗎?”
楚司爵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這個停頓很短,不到半秒,然後恢復了正常的握姿。
“……有。很多人。”
“哦。”
楚錦妍沒有追問。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隔著頭髮透進來一絲涼意。她閉上眼睛,感覺到車在開,雨在下,大哥在前座不發一言。這些都很確定。不確定的是別的——腦子裡那些模糊的影子。
她總是夢到一個人。
不是每天,但隔幾天就會有一次。夢裡的場景是暗的,有灰塵的味道,還有一個聲音。她聽不清那個聲音在說什麼,但能感覺到那個聲音的存在,很低,很輕,像在跟她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醒來之後就什麼都抓不住了。那些畫面像水一樣從指縫間流走,只留下一個說不清的感覺——那個人,好像很孤獨。
楚錦妍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她甚至不確定那個人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大腦在受傷後自己編造出來的幻象。她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這些夢,怕他們擔心,也怕他們告訴她“那都是假的”。
車子駛入楚家的院子,雨小了一些。
楚母已經站在門口等了,手裡拿著一條幹毛巾。楚錦妍下車的時候,她沒忍住,眼眶紅了一下,很快又忍回去了,把毛巾裹在女兒頭上,用力擦了幾下,一邊擦一邊說頭髮沒幹透容易感冒。
楚錦妍被擦得東倒西歪,笑著躲。
“媽,我又不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楚母沒理她,把她推進屋裡,按在沙發上,蓋了條毯子,又去廚房端湯。楚父從書房出來,站在樓梯口看著女兒,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說了一句“回來了就好”,轉身又回了書房。
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