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你是誰?(1 / 1)

加入書籤

楚錦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覺得爸爸比一個月前老了一些。

晚上,楚家的燈亮到很晚。

楚父的書房裡煙霧繚繞。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菸灰缸已經堆滿了,有幾根菸蒂沒有掐滅,細長的青煙從灰白色變成透明,消失在臺燈的光暈裡。

這一個月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

公安系統內他認識的人不少,楚家在醫療行業深耕多年,衛生系統的、藥監繫統的、甚至政法系統的,都有打過交道的人。他一個一個打電話,該請客的請客,該託人的託人,該給的好處一點沒少。

結果是——什麼都查不到。

不是沒有線索,是每一條線索走到半路就斷了。監控說那段時間城西老城區的攝像頭正在檢修,沒有畫面。目擊者說有一個人見過那輛麵包車,但再去找那個人已經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綁匪被抓了,但還沒等提審就在拘留所裡出了事。三個人,一夜之間,說是食物中毒。法醫鑑定沒有疑點,家屬沒有鬧,案子就這麼結了。

楚父不是傻子。他知道“食物中毒”三個字意味著什麼。三個人同時中毒,同時死亡,偏偏是在被抓之後、開口之前。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在收尾。收得很乾淨,乾淨到他想追究都沒地方下嘴。

他查到了陸家。

不是別人告訴他的,是他自己推出來的。海城有這個能量的人不多,有這個動機的更少。陸家的孫子也在那輛麵包車上,陸家老爺子在商界經營了四十年,手能伸到的地方比他多得多。如果陸家不想讓人查,那他再怎麼查也是白費力氣。

楚父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用力過猛,菸頭折成了兩截。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對方接得很快。

“陸董,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陸老爺子的聲音蒼老但清晰,像冬天的河水,底下流得很快但表面看不出波瀾。

“楚總,妍妍出院了?”

“出了。恢復得不錯。”

“那就好。”

兩人都沉默了。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明白,彼此都知道對方在等什麼。

楚父先開了口。

“這件事,我查了一個月。查到這裡,查不下去了。”

陸老爺子沒有接話。

“我不需要你承認什麼。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你說。”

楚父握緊了話筒,指節用力到發白。

“保證這種事不會再發生在我女兒身上。”

電話那頭的沉默比之前更長了。然後陸老爺子說了一個字。

“好。”

第二天,楚父的辦公室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不是陸老爺子本人,是TL集團的法務總監,姓梁,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梁總監坐下來,開啟公文包,取出一份檔案,推到楚父面前。

楚父沒有看。

“這是什麼?”

“陸董讓我送來的。”

“我問你這是什麼。”

梁總監推了推眼鏡。

“一份合作協議。TL集團旗下的醫療投資公司,擬與楚氏醫療器械成立合資企業,共同拓展東南亞市場。TL出資六成,楚氏出四成,利潤按出資比例分配。合作協議期限十年,期滿可續。”

楚父盯著那份檔案看了很久。

東南亞市場是他一直在談但一直沒談下來的專案。楚氏的體量不夠,對方不信任,銀行不放貸,卡在中間上不去下不來。如果TL進來,所有的問題都不是問題了。六成的出資意味著陸家承擔了大部分風險,四成的分成比例對楚氏來說已經是相當優厚的條件。

這不是合作。這是補償。

楚父知道,如果他簽了這份協議,就意味著他接受了陸家的“和解”。那輛麵包車、那三個綁匪、他女兒頭上的傷口和腦子裡丟失的那些記憶——所有這些,都會被這份協議蓋過去。不是算了,是不追究了。

他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了名。

梁總監收好檔案,站起來,鞠了一躬,走了。

楚父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籤的那個名字。筆畫有些抖,墨跡洇開了一點。

他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這份協議的存在。楚母不知道,楚司爵不知道,楚錦妍更不知道。他只是把它鎖進了保險櫃最底層,壓在那些很久不用的舊檔案下面。

之後的日子,楚家恢復了正常。

楚錦妍回到學校,同學們問她怎麼了,她說摔了一跤。沒有人追問,十一歲的孩子對別人的事沒有太長久的興趣,問過就忘了。她的成績掉了一些,又慢慢追回來了。小提琴的練習停了兩個月,重新拿起來的時候手指生疏了,音準也偏了。她每天多練一個小時,花了半個月把落下的進度補了回來。

她不再做那些夢了。或者說,她不再記得自己做過的夢。每天早上醒來腦子裡乾乾淨淨的,像一塊被擦過的白板,什麼痕跡都沒有。

只有在某些時刻——比如路過一個不熟悉的街角,比如聞到某種洗衣粉的味道,比如聽到某個特定的音調——她會忽然愣一下。

那種感覺很輕,像有人在她身後叫了一個名字,她轉過頭,發現身後沒有人。

有一次放學後,楚錦妍在琴房裡練琴。她拉的是帕格尼尼的《鍾》,快板部分要求左手撥絃和右手運弓同時進行,對協調性要求很高。她練了很多遍,總有幾個地方過不去,心裡煩躁,放下琴站在窗前喝水。

窗外是學校的操場,夕陽把整個操場染成了橘紅色。有幾個男生在踢球,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看著那些跑來跑去的影子,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畫面很短,不到一秒。

暗的光,灰塵的味道,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愣在原地,水杯舉在嘴邊沒有喝。

“你是誰?”她小聲問。

沒有人回答。

操場上一個男生把球踢飛了,球撞在圍牆上彈回來,發出悶悶的聲響。

楚錦妍回過神,放下水杯,重新拿起琴。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放學後,在她沒看到的地方,有一個人站了很久。

陸司夜在校門口對面的梧桐樹下,揹著書包,沒有撐傘。十月的傍晚天暗得早,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他的校服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他看著楚錦妍從教學樓裡走出來。她走得很慢,低著頭,馬尾在腦後輕輕晃動。楚家的車停在路邊,她拉開車門進去,車開走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她沒有看到他。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