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不敢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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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司夜站在梧桐樹下,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街道盡頭,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不著急回家,是因為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這一個月他每天都會去醫院。騎車六公里,上樓,在706門外的長椅上坐著。有時候坐一個小時,有時候坐到護士來趕人。他不進去,不敲門,不跟任何人說。楚司爵知道他在外面,但兩人之間沒有再說過話。

後來楚錦妍出院了。706的床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那束花也拿走了。陸司夜站在空蕩蕩的病房門口,看著那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床,站了很久。

他沒有楚錦妍的聯絡方式,不知道她住在哪裡,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上學、什麼時候放學。他只知道她在海城一中,跟他同一所學校。

這個資訊就夠了。

他開始在放學後站在校門口對面的梧桐樹下。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她——有時候她走得早,有時候她走得晚,有時候她走另一個門。但每週總有兩三天,他會看到那個扎著馬尾的背影從教學樓裡出來,穿過操場,走出校門,上車,離開。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也許只是想確認她好好的。也許是想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走過去,跟她說一聲“你好,我是那天跟你一起被綁的人”。也許他永遠都找不到那個機會。

秋風吹過來,梧桐樹的葉子沙沙響,有幾片落在他肩上。

他沒有拂掉。

遠處街角,白思思揹著書包,站在公交站牌下,隔著半條街的距離看著陸司夜的背影。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她只知道他每天放學後會在這裡站一會兒,站在那棵梧桐樹下,看著校門口的方向。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看到一些學生在往外走,三三兩兩地散開,沒有什麼特別的。

白思思攥緊了書包帶子。

她想走過去,問他“你在看什麼”。但她沒有。她只是站在那裡,等他先走。

他走的時候她再走。

錯開幾步的距離,剛好不會被注意到。

這是她發現的另一個規律。

兩年後。

海城機場的國際出發廳,地面光亮得像一面鏡子,映著來來往往的人影和頭頂巨大的玻璃穹頂。穹頂之外的天空是灰藍色的,有幾道飛機拉出的白色尾跡,從這一頭延伸到那一頭,慢慢散開。

陸司夜站在值機櫃臺前,把護照遞過去。地勤接過去翻了翻,抬頭看了他一眼——十四歲,獨自出行,目的地倫敦,單程票。地勤大概覺得這個年紀的孩子出國要麼是去讀書要麼是去找父母,沒有多問,辦了手續,把登機牌遞回來。

“一路平安。”

陸司夜接過登機牌,沒有託運的行李。只有一個黑色的登機箱和一個書包。登機箱是韓叔送的,牌子他不認識,箱子很輕,輪子滑起來幾乎沒有聲音。書包是舊的,背了兩年,肩帶磨得起了毛邊,裡面裝著一本翻了很多遍的英文小說和幾張沒有寄出去的信紙。

他沒有回頭。身後送行的人不多。

陸老爺子沒來,管家來了。管家站在警戒線外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比兩年前白了不少,站的姿勢還是老樣子——雙手交疊在身前,脊背挺直,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看到陸司夜辦好手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沒有揮手,沒有說“保重”。這是陸家的方式,該做的做了,多餘的不做。

陸司夜拉著箱子走向安檢口,走了幾步,餘光掃到大廳一側的電視螢幕。螢幕掛在高處,正對著候機區的座椅,音量不大,畫面在不斷切換——新聞、廣告、綜藝節目,一個接一個。

他本來沒有在意。

然後畫面切到了一個舞臺。暗色的背景,一束聚光燈打在舞臺中央,照著一個穿深色長裙的女孩。她站在麥克風前面,手裡握著小提琴,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不像兩年前那個扎馬尾的小女孩了。

電視螢幕右下角打著一行字:第十三屆全國青少年小提琴比賽——少年組金獎得主,楚錦妍。

陸司夜的腳步停了。

他站在安檢口外面,周圍是排隊的人流和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嘈雜聲。有人從他身邊擠過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沒有動。

螢幕上,楚錦妍調整了一下琴的位置,下巴抵住腮托,左手搭在琴頸上,右手握著弓。她的姿勢跟兩年前不一樣了,更鬆弛,更穩,像是小提琴長在了她身上。

主持人退到舞臺一側,燈光暗了一些,只留一束追光。

“下面有請來自海城的楚錦妍,為我們帶來帕格尼尼的《鍾》。”

琴聲響起來。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候機廳裡有人抬頭看了一眼螢幕,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沒有人知道這首曲子叫什麼,沒有人知道臺上那個女孩是誰。但陸司夜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聽過這首曲子。兩年前,在廢棄廠房的黑暗裡,楚錦妍說自己想當小提琴家,說自己想去維也納。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壓在喉嚨裡,怕被外間的綁匪聽到,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她說帕格尼尼的《鍾》是她最喜歡的曲子,等她練好了,要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拉給全世界聽。

陸司夜不知道維也納金色大廳什麼樣,但那天晚上的黑暗中,他記住了這首曲子的名字。

現在他聽到了。

琴聲從電視機的揚聲器裡傳出來,音質不算好,被候機廳的嘈雜蓋住了大半。但陸司夜聽得很清楚。他聽到了那些快速的跳弓,聽到了左手撥絃時指尖觸碰到琴絃的清脆聲響,聽到了高把位上的泛音像鐘聲一樣在空中迴盪。

她拉得很好。比他想象的要好很多。

兩年前她說自己拿了全國金獎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陸司夜那時候以為她只是謙虛。現在他知道,那不是謙虛,是她真的覺得自己還可以更好。

螢幕上,楚錦妍的演奏接近尾聲。最後幾個音收得乾淨利落,琴聲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臺下響起掌聲。掌聲很響,透過電視機都能感受到那個大廳裡的熱度。

楚錦妍放下琴,對著臺下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時候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明亮,乾淨,帶著十三歲女孩站在舞臺上才會有的那種光芒。不是驕傲,是滿足——把一件事情做到極致之後,看著自己的成果,從心底泛上來的那種滿足。

陸司夜站在原地,看著螢幕上的笑容,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候機廳的廣播響起來,通知他的航班開始登機。

他沒有動。

螢幕上畫面已經切走了,換成了廣告,一個穿著西裝的男推銷某種理財產品,笑容僵硬,臺詞背得不太自然。楚錦妍的笑容已經不見了,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樣,螢幕上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陸司夜站在那裡,腦子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你的人生憑什麼讓別人定?自己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

兩年前,廢棄廠房,黑暗,灰塵的味道,一個女孩靠在他背上,聲音從後背傳過來,悶悶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當時說“你不懂”。

她說“是你不敢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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