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陸司夜今天沒來嗎?(1 / 1)
兩年過去了,他有時候在夜裡想起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過很多遍。他知道她說得對。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但他不知道該怎麼改變。爺爺說你要去國外讀書,他就去國外讀書。爺爺說你該學金融了,他就把鋼琴課停了。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不需要他做決定,也不需要他同意。
那個問題——“你想做什麼”——從來不在陸家的提問範圍之內。
陸司夜拉起登機箱,走向安檢口。
排隊的人不多,很快就輪到他了。他把登機牌和護照遞給安檢員,把登機箱放上傳送帶,書包取下來放在旁邊的塑膠筐裡。他走過金屬探測門的時候,沒有響。
他彎腰把書包從塑膠筐裡拿起來,背好,拉著登機箱往登機口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大廳的方向。
電視螢幕上還在播廣告,換了一個,這次是飲料,一群年輕人笑著在海邊奔跑,畫面色彩飽和度過高,亮得有些刺眼。
陸司夜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登機口在走廊的最盡頭,落地窗外停著一架飛機,機身是白色的,尾翼上塗著航空公司的標誌。地面的工作人員在機翼下方走來走去,做著起飛前的最後檢查。
他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從書包裡拿出那本英文小說,翻開,看了幾行,目光又移到窗外。
飛機還沒開始登機。走廊裡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哄小孩,有人在翻免稅店的購物袋。一個老太太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串佛珠,嘴唇翕動著在唸經,聲音很小,佛珠在她手指間一顆一顆地撥過去。
陸司夜把小說合上,放在膝蓋上。
他想起兩年前那個晚上,楚錦妍說“你才十二歲,你還有大把時間,急什麼”。那時候他覺得她說得輕鬆,站著說話不腰疼。現在他想,也許她是對的。也許他真的還有時間。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飛機開始登機了。廣播唸了他的航班號和目的地,頭等艙和帶小孩的旅客先登機,然後是經濟艙後排,從前到後一排一排地叫。
陸司夜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排在中間,不需要著急。
他想起楚錦妍剛才在電視上的那個笑容。不是因為拿了獎才笑,是因為拉了那首曲子才笑。拉琴這件事本身就能讓她笑出來,不需要別的理由。
他有點羨慕她。
說不清楚羨慕什麼,也許是羨慕她知道什麼是自己喜歡的東西。
廣播叫到了他的座位區。陸司夜站起來,拉著登機箱走進登機通道。通道是封閉的,兩側是灰色的牆,頭頂的燈管照得地面發白。他走在通道里,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反射,聽起來比實際的大。
走到艙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外面是停機坪,灰色的水泥地面,遠處還有幾架飛機停在不同位置的廊橋旁邊。天更低了,雲層壓得很厚,像是要下雨。
他轉過頭,走進機艙。
與此同時,海城的另一端。
海城一中的校園裡,下午的陽光把教學樓的影子拉得很長。操場上還有幾個男生在踢球,球門是鐵製的,油漆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生鏽的鐵管。
白思思站在教學樓一樓大廳的公告欄前。
公告欄是學校用來張貼各類通知的地方——考試安排、社團招新、運動會報名、優秀學生表彰。貼得密密麻麻,一層蓋一層,新的蓋住舊的,舊的還沒撕乾淨新的又貼上來。
今天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貼了一張新的通知。A4紙,白底黑字,標題加粗,印著“出國留學學生名單”幾個字。
名單不長,五六個人。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去向的國家和學校名稱。
第一個名字是陸司夜。
去向:英國倫敦。學校:一所他沒聽說過的私立中學。備註欄寫著“全額獎學金”,但白思思知道那個獎學金是怎麼回事。不是陸司夜需要錢,是這所學校需要有全額獎學金的學生來維持它的非營利資質。
白思思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公告欄的玻璃沒有擦乾淨,灰塵和指印覆在表面,“陸司夜”三個字被一層灰濛濛的東西罩著,看不太清楚。
她往前湊了一步,呼吸噴在玻璃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霧散開之後,名字還在那裡,沒有消失。
她手裡攥著一封信。
信紙是淡藍色的,帶細密的橫線,她特意去文具店挑的。挑了很久,翻了好幾種顏色和紙質,最後選了這一款。紙很薄,透光,寫字的時候筆尖稍微重一點就會洇到背面。她在上面寫了一千多字,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每一個字都寫了又劃掉、劃掉又重寫,反反覆覆改了很多遍。
最後定稿的那個版本她讀了很多次,確信每個標點都在正確的位置,每個詞都表達了她想表達的意思。沒有“喜歡”和“愛”這種字眼,那些詞太重了,她不敢用。她寫的是“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寫的是“你是我見過的最特別的人”,寫的是“希望你在國外一切順利”。
這些話不算越界。一個同學寫給另一個同學的告別信,說這些話一點也不過分。
她攥著那封信,在教學樓裡找了他一整天。
早讀的時候去他的教室,座位空的。課間操的時候去操場,隊伍裡沒有他。午飯的時候去食堂,平時他坐的那張桌子空著。下午第一節課後她又去了一趟,還是沒有。
她去問他們班的同學。
“陸司夜今天沒來嗎?”
被問的男生正在抄作業,頭都沒抬。
“不知道。可能請假了吧。”
另一個女生從旁邊探過頭來。
“陸司夜啊,他好像出國了。今天早上老師說的。去英國讀書了,不回來了。”
白思思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封信。
信紙被她的手指捏出了摺痕,淡淡的藍色被汗漬洇出幾個深色的指印。那些字跡沒有消失,但在摺痕和指印中間變得有些模糊,看不太清了。
她走到公告欄前,重新看了一遍那張通知。
出國留學學生名單。第一名,陸司夜。
她盯著那個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陸。司。夜。三個字,筆畫加起來不到二十劃,她閉上眼睛都能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