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全票透過(1 / 1)
公告欄的玻璃上映出她的臉。十四歲了,臉長開了一些,不像十一歲時候那麼幹瘦。頭髮長了,沒剪,紮起來垂在腦後。校服還是大了一號,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細白的手腕。那封信就攥在右手,把紙攥出了褶皺,邊緣都翹了起來。
白思思把信從公告欄前拿下來,折了兩折,塞進口袋。
她站在大廳裡,周圍有學生來來去去,有人從她身邊跑過去撞了她一下,沒有道歉,頭都沒回。
她沒有說話,沒有哭,沒有做出任何表情。
只是在心裡想了一句話。
走了。連招呼都不打。
她不怨他不打招呼。陸司夜跟她之間從來就沒有需要打招呼的關係。不是朋友,不是同學,不是任何一種可以用“告別”來收尾的關係。他只是收了她送的水、她送的早餐、她幫他整理的課桌上那些便利貼。他從來沒有主動找過她,沒有主動跟她說過話,沒有主動在任何一件事上想起過她。
他收了,但不代表他在意。
白思思知道這些。她一直都知道。但她還是把那些水一瓶一瓶地放在他桌上,還是把那些早餐在早上七點之前掛在他教室的門把手上,還是在他不在的時候把他桌上的書按大小排好。
她以為只要時間夠長,他總會習慣她的存在。習慣不是喜歡,但習慣比喜歡更牢固。一個人可以不喜歡另一個人,但如果他習慣了她的存在,那麼當她不在的時候,他會覺得少了點什麼。
白思思覺得夠了。“少了點什麼”就夠了。
但現在他走了。去了英國,一個她在地圖上找了好久才找到準確位置的國家。她不知道倫敦幾點天亮,不知道那裡的冬天冷不冷,不知道他會不會習慣那邊的食物。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站在公告欄前把這些念頭從頭到尾想了一遍,然後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封信。紙的邊緣有些扎手,食指的指腹被劃了一下,有點疼。
信的內容她記得非常清楚,每一個字都記得。開頭是“陸司夜同學”,結尾是“祝你在國外一切順利”。中間的那些句子她反覆斟酌了很久很久,確保不會引起任何誤解,不會讓他覺得她有非分之想,不會讓他感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壓力。
她想做一個懂事的人。不添麻煩的人。不讓他反感的人。
但現在這些都沒用了。
他走了。看不到這封信了。
白思思把信從口袋裡掏出來,想扔掉。
公告欄旁邊就有一個垃圾桶,鐵皮的,上面印著“可回收”三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垃圾桶的蓋子半開著,裡面扔了飲料瓶、廢紙團、吃了一半的麵包。
她把信舉到垃圾桶上方,手指捏著信紙的邊緣,風吹過來,紙邊輕輕拍打著她的指腹。
她沒有鬆手。
站了幾秒鐘,把信收回口袋。
她告訴自己,不是捨不得扔。是不想扔在這裡,被人看到。隨便什麼人路過,彎腰從垃圾桶裡撿起這封信,讀一遍,然後嗤笑一聲——“這是誰寫給誰的?寫得還挺認真。”
白思思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她轉身走出教學樓。陽光照在身上,十月的天氣已經有些涼了,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藍色,洗了很多次,顏色褪得發白。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摸到那封信,手指在紙張上游走,感受著那些摺痕的走向。
走出校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教學樓的大鐘指在四點十五分。操場上踢球的那幾個男生還沒走,球門在夕陽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根金色的柱子斜插在地上。公告欄的位置在教學樓一樓的左側,從這個角度看不到了,被牆擋住了。
白思思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公交站還是兩年前那個站牌,油漆又掉了一些,底下的鐵柱生了一層鏽。站牌上貼了很多小廣告——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英語輔導班招生。她站在站牌下面,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公交車。
她把那封信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
字跡沒有擦掉,每一個都還在。她在結尾處加了一句之前沒有的話——“沒關係。我會等你回來的。”
寫完收好,放進書包最裡層的夾層裡,和那些到期該交但還沒交的繳費單放在一起。
公交車來了。白思思上車,投幣,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坐下。
窗外街景在移動。老城區的那些舊房子,兩年前就在這裡,兩年後還在這裡。牆上的爬山虎更密了,糖水鋪的招牌換了新的,但寫的還是“陳記糖水”四個字,漆刷得亮了一些。
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隔著頭髮透進來一絲涼意。
兩年前,也是這個姿勢,也是這路公交車,也是放學之後。不一樣的是,那時候她剛轉學不久,不知道陸司夜是誰,不知道自己的書包會被人扔進水坑,不知道有一個人會改變她全部的人生軌跡。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把那三個字默唸了一遍。
陸司夜。
他不會知道她在唸。
沒關係。她不需要他知道。
陸司夜回國那年,二十三歲。
TL集團CEO的頭銜在他回國之前就已經定下來了。董事會全票透過,沒有反對票,沒有棄權票。不是因為他有多得人心,是因為陸老爺子的意思沒人敢駁。陸司夜坐在那張皮椅上,面前是整面牆的落地窗,海城的天際線在玻璃外面鋪展開來,高樓林立,車流如織。這個地方能看到半個城市,但他覺得視野不如十二歲那年從廢棄廠房的窗戶縫裡看到的開闊。
上任第一週,他見了所有部門負責人,開了四天會,簽了一百多份檔案。他的辦公室在三十二樓,門關上之後,外面那些聲音就進不來了。
他在抽屜裡放了一箇舊資料夾。封面是深灰色的,邊角磨損了,裡面的紙張泛黃,是韓叔當年給他的那些調查資料——用藥記錄、綁匪檔案、醫院監控的截圖影印件。
這些東西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頁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能背下來。但他還是一遍一遍地翻,不是因為沒記住,是因為每次翻都覺得漏了什麼東西。有些資訊不是寫在紙上的,是藏在紙與紙之間的縫隙裡。
他需要一個幫手。
不是肖珂那種幫手。肖珂能處理工作能做執行能搞定大部分事情,但調查十五年前的舊案需要的人不一樣。需要那種懂得怎麼在灰色地帶走路的人,知道什麼地方該敲門什麼地方該翻牆什麼地方該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陸司夜找了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