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她沒有動(1 / 1)
不是想起她這個人——他一直記得她。是想起了她在電視上的那個笑容,明亮的,乾淨的,拉完《鍾》之後對著臺下鞠躬時露出的那種滿足。
她在那個舞臺上,離他很遠。隔了電視機螢幕,隔了整個候機廳的距離,隔了倫敦到海城的八千公里。
那時他站在安檢口外面,聽完了一整首曲子,然後轉身上了飛機。
十四歲的他不知道自己在上飛機之前應該做一件事。二十三歲的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楚錦妍是在一個很普通的夜晚想起一切的。
白天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練了三個小時的琴,和經紀人通了一次電話,商量下半年音樂會的曲目安排。晚飯是外賣,紅燒排骨和清炒時蔬,吃到一半的時候華嵐月發訊息來問她週末要不要去逛新開的商場,她回了一個“好”字,然後繼續吃飯。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機,十一點多就關了燈。
她睡得很快。
但夢來得更快。
第一個畫面是黑的。
不是那種閉上眼睛之後的黑,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包裹住的、不透光的、厚重的黑。空氣裡有鐵鏽的味道,還有潮氣,像很久沒有人來過的地方。遠處有聲音,悶悶的,像有人在打牌,又像有人在吵架,聽不真切。
她感覺到了冷。不是蓋一層被子就能解決的冷,是那種從牆壁和地面滲出來的、絲絲縷縷的、不聲不響就能把人凍透的冷。她的後背貼著什麼東西,冰涼的,是牆。手腕上有什麼東西勒著,疼,每動一下就更疼。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
“喂,你叫什麼名字?”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十一歲的,清脆的,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蠻橫。
另一個聲音回答了她。很低,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陸司夜。”
陸司夜。
她在夢裡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身體震了一下。不是恐懼,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有人在她心臟上輕輕彈了一下。
畫面切換了。
還是那個黑暗的地方。她的後背貼著一個人的後背,隔著兩層衣服,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那個人在問她:“你不怕?”
她在回答。語氣是她自己都沒想到的篤定。“怕有什麼用?我大哥說過,遇到事情先冷靜,慌只會讓情況更糟。”
畫面又切了。
這次她的視角變了。她在脫外套。手指很笨,被綁著的緣故,動作不靈活,拉鍊拉了好幾次才拉開。她把外套從身上扯下來,往身後遞過去。遞過去的時候碰到了一個人的肩膀——少年的,很瘦,骨頭硌著她的指節。
“你在幹什麼?”
“給你穿啊。你穿得比我少。”
“不用。”
“別廢話。你要是凍病了,他們還得給你看病,浪費錢。而且你病了誰陪我說話?”
那是她的聲音。十一歲,理直氣壯,好像她在做的事是天經地義的。
然後她感覺到那件外套被接過去了。
她在夢裡看到那個少年的輪廓。面朝牆壁坐著,肩上是她的外套。他的手指攥著衣角,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她看不清他的臉。
夢到這裡的時候,楚錦妍在枕頭上翻了個身。眼角有一點溼,但不是眼淚,只是滲出來的水分。她的意識在夢境和現實之間搖擺,像一件被風吹動的衣服,掛在晾衣繩上,這邊晃過去那邊晃過來。
畫面開始加速了。
麵包車。顛簸。黑暗。麻袋的粗糙布料貼著皮膚,呼吸間全是陳舊的布腥味。有人在黑暗中抓住了她的手,不是故意的,是車身的顛簸把兩個人撞在一起。那隻手比她的大一點,指節分明,手心乾燥。
她反手握住了。
然後是樂譜。散落在地上的、沾了灰的樂譜,五線譜上的音符密密麻麻,像一群被驚飛的鳥。她趴在地上,看到樂譜被風吹動了一頁,露出底下的水窪和青苔。
接著是貨架。鐵製的,很高,倒下來的時候沒有聲音——或者說有,但她聽不到了。她的後腦勺被什麼東西砸中了,不是疼,是麻,整個頭的後半部分都麻了,像被灌了鉛。視線變得模糊,天旋地轉,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楚錦妍!”
那個聲音很年輕,但已經不太像少年的聲音了。介於男孩和男人之間,正在變聲期,有些沙啞,尾音往下墜。
“楚錦妍!你別睡!聽到了嗎?別睡!”
她睜著眼睛,看到他的臉。
這一次,她終於看清了。
陸司夜。十二歲,頭髮比現在長一些,劉海快要蓋住眼睛。眼睛裡全是淚,鼻尖紅紅的,嘴唇在發抖。他從不在人前哭。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了那麼多夜,楚司爵問他要不要進去,他說不去。他的眼淚不是在廠房裡流的,是在貨架被掀開之後,跪在她旁邊,看到她滿頭是血,才沒忍住。不是大哭,是沒有聲音地流,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和她流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楚錦妍在夢裡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臉。
夠不到。
畫面碎了。
病房的白牆。楚司爵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她躺在床上,頭上纏著紗布,問他:“大哥,我住院的時候,有人來看過我嗎?”
楚司爵的手頓了一下。
“……有。很多人。”
“哦。”
她沒有追問。
夢裡的楚錦妍看著十一歲的自己,覺得那個“哦”字太輕了。輕得接不住任何東西。那是她跟那段記憶之間最後的距離。從那之後,那段記憶就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被十五年的大水和藥物壓在河床底部。偶爾泛起一點氣泡,她愣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但現在。此時此刻。那些泡泡全部浮上來了。
楚錦妍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突然睜開眼。
臥室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實,只有空調的指示燈發出一點微弱的綠光。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瞳孔慢慢聚焦,心跳很快,快到能聽到血液在耳朵裡流動的聲音。
她沒有動。
躺了很久,久到空調的壓縮機停了兩次又啟動了兩次。天花板上的那個光點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她盯著它看了很久,眼睛沒眨,眼眶裡的液體慢慢積起來。不是突然湧出來的那種,是一點一點滲出來的,從眼角開始溼潤,然後沿著鼻樑旁邊的皮膚往下流,流進發際線裡。
她沒有去擦。
腦子裡那些畫面還在轉。不是一兩個,是全部。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它們從深水裡浮上來,帶著泥沙和水草,溼淋淋地攤在她面前。
她想起自己是怎麼在巷子裡看到他被按在地上的。想起自己是怎麼撿起那根木棍揮過去的。想起麵包車裡的黑暗和顛簸,想起他說“對不起”,她說“別道歉又不是你的錯”。想起廠房裡那些漫長的夜,她靠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想起他說“因為我是陸司夜”時那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想起他說“你不懂”時聲音裡的那種鈍痛。
想起那件外套。她脫下來搭在他肩上,跟他說“記得還我”。他攥著衣角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會還的”。
想起貨架倒下的時候,她最後聽到的聲音是他的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