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什麼時候回國(1 / 1)
想起她在麵包車上醒過來,頭枕著他的肩膀,手被綁著,渾身沒有力氣。但她感覺到了他的體溫。那個溫度她記了很多年,只是不知道自己記住了。它藏在她的肌肉裡,在她每一次感到寒冷的時候,從骨頭縫裡往外散。她不知道那是什麼。現在她知道了。
楚錦妍坐起來,伸手去摸床頭的手機,手指在碰到手機殼的時候還在抖,拿起來的時候差點掉了。螢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時間顯示03:21。
她翻到通訊錄,撥了一個號碼。
嘟——
響了一聲。
她的心跳比鈴聲還快。
嘟——第二聲。
她攥著手機的手指發白。
嘟——第三聲。
接通了。
“……阿妍?”
陸司夜的聲音。很沉,帶著從睡眠中被拽出來的沙啞,但在叫出她名字的瞬間,那點沙啞就沒了。他大概看了來電顯示,在接起來之前已經醒了七八分。
“怎麼了?”他又問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清一些。是他的正常語速裡少見的快,像在確認一件事——她沒事,她只是睡不著。他需要儘快確認這件事。
楚錦妍張了張嘴。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不是不想說,是那些記憶太多了,全都堵在喉嚨口,爭先恐後地往外擠,結果誰也出不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東西往下壓了壓,只說了一句。
“我……我想起來了。”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不是沉默。沉默是有內容的,能感覺到對方在呼吸,在思考,在組織語言。那頭什麼都沒有,連呼吸聲都停了。像電話斷了,但她知道沒斷。
一秒。兩秒。三秒。
“我馬上回來。”
他沒有問“你想起了什麼”,沒有問“你還好嗎”,沒有說“等我明天訂最早的航班”。他說我馬上回來,好像他等的就是這個電話。好像他已經等了很久。
電話結束通話了。
楚錦妍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的字樣,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空調的指示燈還是那個顏色,微弱的光在黑暗裡一跳一跳的。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側過身蜷起來,膝蓋抵著胸口。
她想起他說“因為我是陸司夜”的時候,聲音不卑不亢,像一個已經在肩頭放了太多年重物的人在用陳述的語氣說“這東西是我的”。他才十二歲。
她想起他說“你不懂”的時候。不是生氣,不是沮喪,是一種很深的、她當時理解不了的疲憊。現在她理解了。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被告知你沒有別的選擇,你的人生已經定了,你想不想都不重要。那種疲憊不是體力上的,是更深層的,像一棵樹在還是種子的時候就被決定了長在哪裡、長多高、什麼時候被砍。
她想起自己是怎麼回答的。她說“是你不敢懂”。她當時不知道這句話有多重,她只是覺得他說得不對,就反駁了。但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反駁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說的道理卻是很多大人一輩子都想不明白的。
她說得對。
她現在知道她說得對了。
但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不是別人,是他。
陸司夜。十二歲的陸司夜,在黑暗的廠房裡,被繩子勒著手腕,穿著一件薄校服,凍得發抖,被她一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他沒有反駁,沒有解釋,沒有說“你不瞭解我家的情況”之類的話。他只是沉默了。
沉默的意思也許是——你說得對,但我沒有辦法。
楚錦妍把臉埋進枕頭裡,淚水滲進枕套的棉布纖維裡,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想起了很多事。不只是綁架案那幾天的事。是之後的事——她出院了,回到學校,回到琴房,以為自己只是生了一場病,病好了就沒事了。她不知道有一個人每晚騎車六公里,從陸家老宅到醫院,在走廊的長椅上坐著,有時候坐幾個小時,有時候坐到天亮。她不知道自己住院的九天裡,那張長椅上每天都坐著同一個人。她不知道那個人從來沒有推開過706的門。
她不知道那個人在機場候機廳裡聽到她的琴聲,站了很久,然後轉身上了飛機。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腦子裡空空的,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拿走了。她跟楚司爵說“我覺得我忘了什麼事”,楚司爵說“沒有,你什麼都記得”。她信了。因為她沒有理由不信。她不知道那些藥物在她的病房裡瀰漫了九天,一層一層地覆蓋她的神經突觸,把那些記憶從大腦的儲存區裡摘除。不是徹底刪除,是放逐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用十五年的時間和無數次日常生活的沖刷來維持那種放逐。
但現在它們回來了。
楚錦妍把被子拉到頭頂,整個人縮在裡面。
她還是想不起來他的名字在那些年裡的位置。不是因為不記得了,是因為那些年他本來就不在她的生活裡。他去了英國,她留在海城,兩條線各自往前延伸,沒有任何交集。他在倫敦的霧裡長大,她在海城的陽光下練琴。他不知道她拿了多少個金獎,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國。他們的人生在十二歲那年短暫地交疊了一下,然後被撕裂,被藥物和謊言和各自必須走的路拉向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但那些碎片一直活在她身體裡。
不是記憶,是痕跡。是跑步時肺部的灼燒感,是吃到紅豆沙時舌根的某種條件反射,是天冷時下意識想找一件外套披在肩上的衝動。她不知道這些痕跡從哪裡來,但它們一直都在。現在她知道了。
楚錦妍攥著被子,手指收緊又鬆開,再收緊。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凌晨三點多,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但陸司夜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他說馬上回來。
她信。
白思思被轉入精神病院的前一天,陸司夜來了。
這次不是之前那個特殊病區的會客室,是市郊另一處地方。建築更舊,牆皮大面積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走廊裡的燈管有幾根不亮了,剩下的發出嗡嗡的聲響,光線忽明忽暗地閃爍。保安把他帶到二樓盡頭的一間房門口,用鑰匙開了門,說了一句“二十分鐘”,退到走廊拐角處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