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你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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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不大,沒有窗戶,只有屋頂一盞日光燈,燈管發黑,兩端的燈座已經泛黃。一張鐵桌子,兩把鐵椅子,桌面上有菸頭燙過的痕跡和幾道刻字,字跡模糊了看不清。白思思已經坐在裡面了,手銬取掉了,但手腕上還戴著精神病院專用的那種軟質約束帶,兩個手腕之間連著一條不到半米的帶子,活動範圍有限。

她沒有穿病號服,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衛衣,領口鬆垮垮的,袖口起了一排毛球。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沒有紮起來,披散著,有幾縷垂在臉側。

陸司夜在她對面坐下。

白思思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慢慢滑過去,像在辨認一件很久沒見的東西。她的眼神不太對,不是恍惚也不是渙散,是一種過於集中的凝視,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低頭看下面的深淵,看得太久了,眼睛失去了焦點和焦距。

“你是來送我的?”她先開了口。聲音沙啞,比正常語速慢了幾拍,每個字之間都像隔著一段很遠的路。

“送你去該去的地方。”陸司夜說。

白思思沒接這句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約束帶,用拇指摩挲帶子的邊緣,一遍又一遍。摩了很久,久到陸司夜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她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扭曲的、嘴角翹起角度不對的笑,是一種很輕的、近乎自嘲的笑。

“你知道我在這裡待了多久嗎?”

“從你被抓的那天算起。”

“我沒問時間。”白思思的手指在約束帶上停了一下,“我問我待了多久。從你把我丟在這裡那天開始,你來看過我幾次?”她不答,自己笑了起來。“沒有。一次都沒有。所以你今天是來幹嘛的?告個別?”

“回答我幾個問題。”

白思思歪著頭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沒變,但眼睛裡的東西收了回去。

“問。”

“為什麼要冒充?”

白思思沒有立刻回答。她還保持歪頭的姿勢,目光黏在陸司夜臉上,像要把他的表情一點一點拆開來看。

“因為我愛你。”她說。

這三個字落下來的瞬間,屋頂的燈管忽然閃了一下,嗡嗡聲變大了幾秒又恢復正常。

陸司夜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面牆。

“你不愛我。你只是愛‘陸司夜’這三個字代表的權力。”

白思思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肌肉不受控制的那種微小顫動。

“……隨你怎麼說。”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救我的那個人是楚錦妍,對不對?”

白思思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圓圈,指腹蹭過那些菸頭燙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然後她笑了。

這次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樣。是那種終於不用再藏了之後的、徹底放棄了偽裝的、把什麼東西從胸口掏出來攤在桌上的笑。不體面,不好看,但真實。

“知道又怎樣?”她抬頭看著陸司夜,“她什麼都不記得,而我……我陪了你十五年。”

“你騙了我十五年。”

“那是因為你願意被騙!”

白思思的聲音忽然拔高了,約束帶被她猛地掙了一下,鐵椅子發出刺耳的刮地聲。走廊拐角處的保安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她的呼吸急促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

“你從來沒有真正去查過!你查過嗎?你如果真的想查——在你回國之後,在你接手TL之後,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查。你有錢,有人,有時間。你隨便找個人去城西分局問一句,‘十五年前有沒有一個初中女生來報過案’,一天就能查到的事,你為什麼不去查?”

陸司夜沒有打斷她。

白思思的聲音低下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音高墜下去,墜成一個不太連貫的、斷斷續續的低音。

“因為你需要一個‘救命恩人’來合理化你對我的容忍。你需要一個人,讓你覺得自己不是那麼冷血。”她停了停,呼吸聲在安靜得不像話的房間裡顯得很重。“你對我好,不是因為我是我。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欠我的。你把我當成一個債主,而不是一個人。”

陸司夜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沒有否認。

“你怕查出來的真相,”白思思的聲音變得更低了,“會讓你失去‘欠別人一條命’這個理由。你怕……怕什麼呢?”她忽然抬眼看他的臉,“你怕你會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不知道,你怕你會發現自己這十五年都活在一個謊言裡,你怕——”

“夠了。”

陸司夜的聲音不大,但白思思停住了。

房間裡只剩下燈管嗡嗡的聲響。

沉默了很久。白思思靠在椅背上,約束帶耷拉在桌沿上,手腕上被勒出了一圈紅印。她的眼皮開始往下垂,不是因為困,是那種把所有力氣都用盡了之後的疲憊。人像一盞燈,煤油耗幹了,火焰在最後幾秒亮了一下又一下,每一閃都比前一次更微弱。

陸司夜站起來。

白思思看著他的動作,目光慢慢往上移,從他的手到他的肩膀到他的臉。她的表情在這一瞬間變得不對了。不是憤怒,不是不甘,是一種終於意識到“這次是真的結束了”的茫然。

“你現在不需要了。”她忽然說。

這句話她說得很平靜,跟她之前所有的聲音都不一樣。沒有嘶吼,沒有顫抖,沒有自嘲,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陸司夜站在那裡。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你現在不需要了。”白思思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更輕,“你找到她了。”

這句話不是疑問。

陸司夜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這一步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很響,靴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又一下,每一步都像某種倒計時。

白思思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

“陸司夜。”

他沒有停。

“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不是她搶了你。”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最恨的是——你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

陸司夜的腳步頓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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