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舊照片(1 / 1)
“從第一天開始,從校門口那個水坑開始,你看到我被欺負,你讓沈瑾淮過來,你自己沒有過來。你從來沒有——哪怕一次——正眼看我。”
白思思的聲音開始發顫,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某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壓不住的東西在往外湧。她說的話已經沒有什麼邏輯了,你聽不出前後的關聯,也聽不出她想表達什麼立場。她只是在說,把那些在她身體裡存了十五年的話往外倒,像一個人把櫃子裡的舊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扔。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收我的水,收我的早餐,不是因為你需要,是因為你不想欠我。你覺得欠我是一種負擔,你想還。但你還不了,因為你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喜歡我。所以你只好收著,用收來假裝還了。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陸司夜的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冰涼的金屬,掌心貼上去的那一瞬間,鐵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來。
“我知道。”他說。
他沒有回頭,聲音不大,但門板把聲音彈回來,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了一下。
“我知道你騙了我。我知道從一開始就有問題。我不去查,不是因為查不到,是因為我不想面對真相背後的那個問題——我欠的人到底是誰,如果那個人不是你我該怎麼面對她。”
他終於說出來了。
這些話在他心裡放了十五年,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承認自己不想知道真相,比承認自己被騙更難。被騙是別人的錯,不想知道真相是自己的錯。
白思思沒有說話。她大概也沒想到他會承認。
他看著面前那扇灰色的鐵門,門上的漆起泡了,一塊一塊地翹起來,露出底下的鏽。
“但現在,我不需要了。”
門開啟。
走廊裡的燈光湧進來,灰白色的,比房間裡的更亮一些,但也沒有亮到哪裡去。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舊牆皮和拖把的潮溼氣息。遠處不知道哪個房間裡有人在喊,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麼,聲音被鐵門一道一道地過濾,傳到這邊只剩下悶悶的尾音。
陸司夜邁出門口。
身後傳來椅子倒地的巨響和約束帶磕在鐵桌上的刺耳聲音。
“你胡說!你以為你找到她了就完了嗎?你以為她想起來了你們就能在一起嗎?她恨你!你知不知道她恨你!是你害她受傷的!是你害她失憶的!如果不是你她根本不會——”
聲音斷了。不是因為她不想說了,是因為她的聲音被某種東西堵住了。然後哭聲湧上來。不是小聲啜泣,是那種整個人從內部被撕裂之後的、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的、讓人聽了心裡發緊的嚎啕。
“為什麼……”
她的聲音從嚎啕中擠出來,像一根針從厚厚的棉絮裡穿出來,細,尖,帶著毛刺。
“為什麼不是我……”
陸司夜站在門外,背靠著走廊的牆。
他沒有走。
不是因為他想聽,是因為他的腿不聽話。那一瞬間他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感覺,也許什麼感覺都沒有,只是站在那裡,把耳朵和心臟都關掉了,讓那些聲音從外面經過,不留下任何痕跡。
保安走過來看了他一眼。
“陸先生?”
“走吧。”
他直起身,沿著走廊往外走。
身後白思思的聲音還在繼續,但越來越遠,被一道又一道的鐵門隔開,從嚎啕變成尖叫,從尖叫變成不成調的哭喊,最後被“砰”的一聲關門聲截斷。
走廊盡頭是出口,外面是停車場。天灰濛濛的壓得很低要下雨但還沒下。
陸司夜站在門口,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按了一下,車燈閃了兩下。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
站在那裡,聽著身後建築裡傳來的那些被牆壁過濾過無數遍的聲音。已經聽不清內容了,只有音調還在——高高低低的,像一個人在不遠處哭。
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特有的乾燥和涼意。
他往前走了兩步,腳步不快,和來的時候一樣。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發出清晰的聲響,像某種不需要回音的叩問。
韓叔走的那天,海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說是雪,其實更接近雨夾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樹梢和車頂留下薄薄一層白。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塊沒擰乾的抹布搭在城市上空。
陸司夜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董事會。手機震了三下他才拿起來看了一眼,是韓叔老伴打來的。他沒有接,掛了,回了一條訊息:在開會,稍後回。對方沒有再發來。
會議開到一半,他中途離場。這在以前從沒發生過。他的助理肖珂看到他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對,跟上去問了一句要不要改期,他沒有回答,直接進了電梯。
韓叔住的地方在海城北郊一個老小區,六層樓沒有電梯,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要很用力跺腳才會亮。陸司夜上到四樓的時候,門已經開了,韓叔老伴站在門口,眼睛紅腫,手裡攥著一團紙巾,紙巾已經爛了。
“他走了。凌晨三點多。走的時候不痛苦,睡著走的。”
陸司夜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進了門。
屋裡很小,兩室一廳,客廳的沙發是舊的,彈簧塌了一塊,坐上去整個人會往一邊歪。茶几上擺著一個相框,裡面是韓叔年輕時的照片——穿著軍裝,板寸頭,眼神鋒利得像刀。那時候他大概二十出頭,還沒經過那些事,臉上沒有皺紋,嘴角是往上揚的。
陸司夜在沙發上坐下來。韓叔老伴給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幾次,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客廳裡只剩下他一個人。茶几上除了相框還有一摞藥盒,降壓藥降糖藥和保護心臟的藥,堆了七八盒,有些已經拆了封。旁邊還有一箇舊信封,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白,上面沒有寫字,封口沒有封。
陸司夜拿起那個信封。
裡面不是空的。他倒出來,兩樣東西落在他膝蓋上。
一張照片,泛黃,邊角有些卷,背面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小字——年月日,字跡有些褪色了,但還能看清。
照片上是兩個人。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和一個看上去小一些的女孩,並排坐在一張長椅上。男孩的頭靠著牆,女孩的頭靠著男孩的肩膀,兩個人都閉著眼睛,睡著了。走廊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們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