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她收下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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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穿著校服,校服上還有沒洗掉的血跡。女孩頭上纏著紗布,紗布白得刺眼。她身上蓋著一件男生的校服外套,袖子太長,垂下來搭在長椅邊緣,像一面小旗子。

陸司夜看了那張照片很久。

他不記得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在走廊上睡著了,甚至不記得楚錦妍曾經靠在他肩膀上。那九天裡他每晚都去醫院,坐在走廊的長椅上,706的門半開著,裡面透出白色的燈光和監護儀的滴答聲。

他坐了很久,久到有一次睡著了。護士路過沒有叫醒他,韓叔來的時候也沒有叫醒他。韓叔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幾秒,然後舉起相機拍了一張。

那是唯一的記錄。十五年間,他跟楚錦妍之間唯一的合影。兩個人都在不知道的情況下,頭靠著頭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他的眉頭皺著,但嘴角是放鬆的。成年之後的陸司夜看著照片上十二歲的自己,覺得那個男孩的臉陌生又熟悉。

把照片輕輕放在一邊。信封裡還有別的東西——幾頁紙,折了兩折,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鋪開的時候要小心,怕它們碎掉。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字,藍色圓珠筆的筆跡,有些地方用力太重劃破了紙面,有些地方字跡又很淡,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陸司夜認得韓叔的字,筆畫直來直去,沒有花哨的連筆,每個字都站得穩穩當當,像他這個人一樣。

“司夜。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有些事,我這輩子沒對任何人說過,也不打算說。但我想了想,還是應該讓你知道。”

陸司夜把信紙在膝蓋上展平,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當年救你們的人,不是我。我只是負責收尾。你爺爺找到我的時候,綁匪已經把你們關了兩天。我查到了廠房的位置,也查到了看守的規律,本來計劃第三天動手。但那個丫頭比我先動了。她趁綁匪不注意,把牆角一塊鬆動的木板掰了下來,用木板邊緣磨繩子。磨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繩子斷了。但她沒有跑。她把你搖醒,把斷了的繩子塞到你手裡,然後朝廠房門口跑了過去。她跑出去的時候故意踢翻了一隻鐵桶,鐵桶在地上滾了幾圈,聲音很大,把睡在外間的阿彪吵醒了。阿彪追出去,她引著他往廠房後面跑。你把繩子解開之後,從窗戶翻出去,在圍牆後面等我。我趕到的時候,你渾身是土但沒有受傷,你在問我她在哪。”

陸司夜的手停了下來。信紙在他的指間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

那一段記憶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甚至沒有在腦子裡完整地回想過一次。因為那幾秒鐘太快了,快到他的意識來不及處理。楚錦妍背對著他站在廠房門口,外面是黑夜和三個綁匪。她踢翻鐵桶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了很長時間。

他當時喊了她一聲,她沒有回頭。也許沒有聽到,也許聽到了但裝作沒有聽到。

“她被貨架砸中之前,故意朝反方向跑,把阿彪引開。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她可以往廠房裡面跑,那裡有一些廢棄的裝置可以藏身,等我去。但她沒有。她往廠房外面跑,往綁匪追得上的方向跑。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往裡面跑,綁匪會回頭來找你。”

陸司夜閉了一下眼睛。眼眶是乾的,但鼻樑兩側有一股酸意往上湧,他壓下去了。

“一個十一歲的丫頭,能做出這種事,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後來我一直暗中看著那丫頭。她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記得,過得挺好。我想這樣就夠了。但你不一樣。你需要知道真相。不只是為了還恩,是為了讓你明白——這世上,真的有人值得你不顧一切。”

韓叔沒有在裡面寫自己的事。沒有寫他為什麼從部隊提前退休,沒有寫他開安保公司那些年得罪過多少人,沒有寫他在病床上以什麼姿勢寫下這些字。他只是把這些話說完,然後署了一個“韓”字。

陸司夜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和那張照片放在一起。

他站起來,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透心涼,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他把杯子放回去,走進臥室。

韓叔躺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只是睡著了。他的頭髮全白了,比他實際年齡看起來老很多,臉上那些刀刻般的皺紋在失去生命體徵之後反而顯得柔和了,像退潮後的沙灘,浪走了痕跡還在,但沒有了海水的重量。

陸司夜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沒有鞠躬,沒有說任何話。他知道韓叔不喜歡這些,說“麻煩”。站著就夠了。

韓叔老伴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餃子,放在桌上。

“吃了嗎?”

“吃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拆穿他。坐下來拿起一雙筷子,自己吃了一個,嚼了很久,嚥下去,又夾了一個放到陸司夜面前的碗裡。

“嚐嚐。他生前最愛吃我包的餃子,白菜豬肉餡的。”

陸司夜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咬了一口,嚥下去。白菜剁得很碎,豬肉肥瘦相間,餃子皮稍微厚了一點,是韓叔喜歡的口感,他說薄皮的沒嚼頭。

“好吃。”他說。

韓叔老伴低下頭繼續吃餃子,眼淚掉進碗裡,她沒有擦。

吃完餃子,陸司夜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韓叔老伴叫住了他。

“等等。”

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沒吃完的藥和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還有一個信封,比茶几上那個大一些。

“這是他上個月讓我去銀行取的。說是給你的。”

陸司夜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張存摺。餘額不多不少,剛好是他當年在英國讀書時第一年的學費。韓叔一直留著沒有用,存摺的最後一筆存款日期是三個月前,金額不大,大概是退休金裡省下來的。他每個月往裡面存一點,存了十五年。

陸司夜攥著那張存摺站在門口很久,指節用力到發白。

韓叔老伴沒有催他,也沒有說話。

外面的雪還在下,比來的時候大了一些,地上終於有了薄薄一層白。陸司夜把存摺收進口袋,說了句“我走了”,下了樓。

車子停在樓下,擋風玻璃上落了一層雪。他沒有立刻上車,站在車旁邊,從口袋裡摸出那個舊信封,把照片抽出來又看了一遍。

十二歲的自己,十一歲的楚錦妍,頭靠著頭睡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她的紗布那麼白,臉那麼小,靠在他肩膀上像一隻累了的小動物。他不知道她在夢裡見到了什麼。

陸司夜把照片放回信封,收好,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發動,暖風開到了最大,擋風玻璃上的雪慢慢化成水,雨刷器颳了兩下,刮出一個扇形的清晰區域。透過那片區域他看到外面的世界,灰白的天空,灰白的樓宇,灰白的路面。

他想起了韓叔說的話。

“這世上,真的有人值得你不顧一切。”

他想起十二歲那年在廠房裡,他問楚錦妍為什麼沒跑。她說“可能就是覺得,不能見死不救吧”。那時候他覺得這句話太大了,大得不像一個十一歲女孩應該說的話。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大話,是她真那麼想的。所以她做那些事的時候沒有猶豫——沒有想過值不值得,沒有想過會不會受傷,沒有想過自己能不能活著出去。

她只是做了她覺得應該做的事。

陸司夜把車開出了小區。後視鏡裡那棟老舊的居民樓越來越遠,六樓那個窗戶他沒有回頭去看。他知道那裡有一盞燈會留著,但燈下已經沒有那個等他的老人了。

雪還在下。雨刷器一下一下地颳著擋風玻璃。他想起那件外套。十一歲的楚錦妍脫下來搭在他肩上的那件牛仔外套,他在接下來的很多年裡一直留著。洗了很多次,顏色從深藍褪成了灰藍色,袖口的磨破了他也沒扔。

後來他把那件外套還給她了。在一個他自己也記不清的普通日子,沒有儀式感,沒有鄭重其事地說“這是你當年借我的”。他只是把那件外套疊好放在她的包裡。

她看到的時候愣了一下,大概是在想這件陌生的舊外套從哪來的。她沒有問。也許她有一種說不清的直覺,覺得這件外套應該收下,不應該扔掉。

她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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