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援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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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司夜覺得這就夠了。她忘了那些事忘了那些話甚至忘了他這個人。但她把那件外套收下了。它掛在她衣櫃的角落裡,不常穿,但一直在那裡。像一塊石頭沉在河底,水從上面流過,看上去什麼都沒有,但它在那裡。一直在那裡。

車子駛入主路,匯入車流。雪落在車頂上鋪了薄薄一層,風一吹就散了。

深度催眠治療是在正文結局後第五個月安排的。楚錦妍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陸司夜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想好了”,她說“想好了”。他沒有再勸。

治療的醫生姓孟,叫孟繁錦,是國內神經心理學領域的專家,專攻創傷記憶的提取與重建。她不便宜,很難約,楚錦妍排了兩個月的隊才排上。孟繁錦的診所在市郊一棟舊寫字樓的頂層,電梯只到九樓,最後一層要走樓梯。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每走幾步就要跺一下腳,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來回彈,聽起來像有很多人同時在走。

治療室不大,二十來平米,窗簾拉得很嚴實,只有一盞落地燈亮著,光線是暖黃色的,照在米白色的沙發椅上,看起來像一隻攤開的手掌。孟繁錦讓楚錦妍在沙發椅上躺下來,調整了一下靠枕的高度,在她手腕上貼了幾個感測器,連到旁邊一臺膝上型電腦上,螢幕上是幾根綠色的曲線在緩慢跳動。

“過程大概一到兩個小時。我會引導你回到那些記憶發生的場景,但你始終是清醒的,隨時可以停下來。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就告訴我。”孟繁錦把燈光調暗了一些,聲音也低下來,“我們從哪裡開始?”

楚錦妍閉著眼睛。

“廠房。”

孟繁錦在一本筆記本上記了幾個字,然後開始說話。她的聲音很平,語速不快不慢,像一條安靜的河流,帶著聽的人往深處走。

“你現在在一間廠房裡。描述一下你看到的。”

黑暗。楚錦妍在記憶裡睜開了眼睛。不是治療室的黑暗,是另一種——厚的、沉的、帶著鐵鏽和黴味的黑暗。牆壁是磚砌的,沒有粉刷,磚縫裡填著灰黑色的水泥,有些地方已經開裂了。窗戶用木板釘死了,木板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絲光,極淡極淡的,照不亮任何東西只能讓人知道外面還是白天。

她的手腕很疼,繩子勒得太緊了,皮磨破了,血滲出來和繩子纖維粘在一起,每動一下就扯著傷口。腳踝也是,但比手腕好一些,因為腳上穿著鞋,鞋幫擋住了部分摩擦。

背後有人。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隔著一層薄薄的校服傳過來,不多,但在深秋的廢棄廠房裡,那點溫度像一根蠟燭的火苗——小,但亮。

“你叫什麼名字?”她聽到自己在問。

“……陸司夜。”

她告訴孟繁錦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唸一封別人寫的信。但感測器上的曲線跳動了一下,頻率變了。

“疼嗎?”孟繁錦問。

“不疼。”楚錦妍說。

感測器顯示的不是這個答案。

孟繁錦沒有追問,換了方向。“他們在說什麼?”

“誰?”

“綁匪。”

楚錦妍的眉頭皺了一下。那些聲音從記憶深處浮起來,起初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堵牆在說話,只聽到嗡嗡的聲響分不清音節。然後牆變薄了,聲音越來越清楚。

“……光頭強在打電話。”她的聲音變慢了,像在逐字翻譯某種她不熟悉的語言,“他說‘那丫頭怎麼辦’。電話那頭說‘先留著,別讓她跑了’。光頭強說‘她知道得太多了’。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她停住了。

感測器上的曲線開始劇烈跳動,像地震時的心電圖。

孟繁錦沒有催促,安靜地等著。

“他說,‘那丫頭留不得。’”楚錦妍的聲音很輕,“但不是現在說。是後來,在醫院。”

她繼續往下沉。

她看到自己被推出手術室,躺在轉運床上,走廊的燈光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滑過去,像一串被拉長的珠子。她的意識是半清醒的,眼皮很重,抬不起來,但耳朵是開著的。她聽到了腳步聲,兩種——護士的,輕而急,橡膠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另一種是皮鞋,硬底,節奏不快不慢,從走廊的另一頭走過來。

腳步聲停在她旁邊。

有人在看她。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臉上,粘的,冷的,像蛇在舔舐她的皮膚。

然後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護士沒有注意到,低到監護儀和輸液泵的嗡鳴聲幾乎把它蓋過去。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像一根針從厚厚的棉被裡穿出來。

“那丫頭留不得。”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錐,從她的耳膜扎進去,一直扎到某個很深的地方。她在那時候不知道這是誰的聲音,只是把它存了下來,存在大腦的最深處,和那些沒有人能觸碰的記憶疊在一起。

楚錦妍在治療椅上睜開眼睛。

孟繁錦注意到她的眼珠在快速轉動,但意識還沒有回來。

“還要繼續嗎?”

楚錦妍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點了點頭。她的呼吸比剛才快了一些,但還算平穩。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感測器,幾根線連著膝上型電腦,螢幕上的曲線還在跳。

“繼續。”她說。

孟繁錦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現在還在廠房裡。你在做什麼?”

楚錦妍回到那個場景。她的手指在動,在磨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磨的,也許是半夜,也許是她早就醒了只是在等機會。木板被她從牆角掰下來的,邊緣粗糙,木刺扎進手心裡,她感覺不到疼。繩子在木板邊緣來回摩擦,發出極細的沙沙聲,磨了很久,久到她的手臂酸了換一隻手繼續磨,繩子終於斷了。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

她先把自己的手從繩子裡面抽出來,活動了一下手指,血液迴流的時候整個手掌都在發麻,像無數根針在扎。然後她轉過身,把陸司夜搖醒。他睡得很淺,她一碰他他就睜眼了,眼神清明,不像剛睡醒的人。

她把斷了的繩子塞到他手裡,沒有出聲。

他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她記得很清楚。不是感謝,不是驚訝,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像一個人在懸崖邊站了太久終於看到了另一隻手。不是來救他的,是來陪他一起掛在那裡的,但比一個人掛在這裡好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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