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以後還有很多時間(1 / 1)
她沒有給他時間反應,站起來,朝廠房門口跑了過去。
跑的時候她故意踢翻了門口的一隻鐵桶。鐵桶是裝工業廢料的,很大,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哐啷哐啷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來回彈了很多次,像有人把一面鼓摔在了地上。聲音停下來之後廠房更安靜了,安靜到她能聽到外間椅子被推開的聲音和罵罵咧咧的腳步聲。
她朝廠房後面跑。
她知道那邊沒有出路。一堵高牆,牆上插著碎玻璃,牆外面是野地和遠處的工廠。她跑不過成年男人,也不可能翻過那堵牆。但她不需要跑掉,只需要跑得比他追得上。只要他追過來了就不會回去找陸司夜了。
她被抓住的時候沒有太疼。阿彪從背後撲過來,一隻手扣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去拽她的頭髮,她聽到自己的頭皮被扯得吱吱響。她掙了一下沒有掙開,張嘴咬了一口他的手背,他罵了一聲鬆了一瞬,然後更緊地扣住了她。
她轉頭看廠房的窗戶。陸司夜的頭從窗戶裡探出來,正在往她這邊看。他的表情她看不太清,天很黑廠房外面沒有燈,只有遠處工廠的燈光把天空映出一片暗紅色的光暈。但她看到了他的動作——他在往外翻,韓叔在窗戶外面接應他。
她對他笑了一下。
然後貨架倒了。
楚錦妍的治療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她說完了廠房的部分,又說到了麵包車、醫院、走廊那些片段。有些片段很清晰,有些很模糊,像褪色的照片只看得到輪廓看不清細節。孟繁錦沒有強迫她去辨認那些模糊的部分,在她覺得累的時候提前結束了治療。
感測器摘下來的時候,楚錦妍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淡紅色的壓痕。
她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看到那道痕跡愣了一下。位置跟十五年前繩子勒的位置一模一樣,只是顏色變了,從瘀青變成淡紅,從淡紅變成無。但形狀是一樣的,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蓋在她身上。
陸司夜在候診區等她。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本雜誌但沒有翻,雜誌停留在目錄頁,他的目光落在那幾行標題上但沒有在閱讀。
門開了,楚錦妍走出來。
他站起來,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去——眼睛沒有紅,鼻尖沒有紅,表情是平靜的。他習慣了用這種方式判斷她的狀態,幾秒鐘就夠了,不需要多問。
楚錦妍在他面前站定,抬著頭看著他的臉。看了幾秒,目光從他的眉毛移到他的眼睛,從眼睛移到鼻樑,從鼻樑移到嘴唇。不是打量,是確認。像一個人拿著照片在找另一個人,找了很多年,終於找到了,要一點一點地確認這是不是她要找的那個。
“我全都想起來了。”她說。
陸司夜沒有說話。喉結動了一下,是吞嚥的動作,但沒有聲音。
“嗯。”他的聲音很短很輕。
“包括你說過的話。”
“我說過什麼?”
楚錦妍沒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會兒,不是在想他到底說過什麼,是在想從那麼多的話裡挑出哪一句。
她選的是最輕的那一句。
“‘對不起。’我說,‘別道歉,又不是你的錯。’”
陸司夜的眼眶紅了一瞬。
他控制住了。沒有讓那點紅擴散成更多的東西,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的臉。他的目光在她的五官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落在她身後那麵灰色的牆上。
“還有。”楚錦妍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嘴角彎起的弧度剛好讓兩邊的臉頰鼓起來了一些,看起來不像是在笑一件開心的事,更像是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終於被確認了之後的鬆弛。
“你說你的人生沒有別的選擇。我說,是你不敢懂。”
她的聲音不大,候診區還有別人在等,有人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去。
“現在,我懂了。”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沒有刻意的重量,沒有強調,沒有煽情。只是說了,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被論證的事實。
陸司夜看著她。她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淺色的毛衣,頭髮披在肩上,比幾個月前長了一些。治療室走廊的燈光是白色的,照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幾歲,像多年前她站在病床前說“大哥我想吃草莓”時的樣子。
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
動作不快,力道也不是很大,但很穩。他的下頜抵在她的頭頂,一隻手放在她的後背上,另一隻手護著她的後腦勺。
楚錦妍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
“我當時去找你了。”他說。
聲音從胸腔裡傳出來,悶悶的,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說話的時候下頜抵著她的頭頂,輕微的震動從她的頭骨傳進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口鐘,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人聽見。
“你住院的時候我每天都去。騎車六公里,去醫院走廊上坐著。沒有進去,因為我不敢。我怕你不記得我,怕你不想見我,怕你看到我就會想起那些事。”
楚錦妍沒有說話,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手指攥住他大衣的衣角。
“後來你出院了,我去機場。候機廳的電視上在播你比賽的畫面,你拉的是帕格尼尼的《鍾》。我聽完才登機的。”
他的聲音停了一下。
“我那時候應該去找你的。但我沒有。”
楚錦妍從他懷裡抬起頭。她的鼻子有些紅,眼睛是溼的但沒有哭出來,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她看著他的臉。
“現在找了。”她說。
陸司夜看著她。鼻尖紅了,眼眶溼了,皺了一下眉頭被什麼東西刺到了。她在控制,跟他在控制自己一樣,兩個人都想把這一刻的全部重量壓成最小體積塞進身體裡——不讓它碎。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的鼻尖碰在一起。距離近到她的睫毛扇動的時候會掃到他的眼瞼,像蝴蝶翅膀極輕極快地拍了一下。
“別說了。”她的聲音很輕很輕,“以後還有很多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