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我不會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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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診區的燈是聲控的,旁邊的飲水機咕嘟響了一聲,燈滅了。沒有人跺腳,也沒有人說話。

兩個人沒有動。

走廊盡頭那間治療室的門已經關了,孟繁錦在整理資料,筆記本上記了十幾頁的內容和一大堆她需要回去慢慢分析的曲線和資料。她不知道外面的燈滅了,也不知道那兩個人還站在那裡。

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的工作完成了。不是治療的完成,是某種更早的、在治療開始之前就已經完成了的東西。

被十五年前的那個夜晚定下來的東西。被一條尼龍繩、一件牛仔外套、一句“別道歉又不是你的錯”定下來的東西。被一個十一歲的女孩從廠房後面跑出去時踢翻的那隻鐵桶定下來的東西。

定下來了,就沒有再變過。

那是一個普通的週末下午。海城入了秋,風裡帶著涼意,陽光薄薄的鋪在街道上,不熱也不冷,剛好適合出門。

陸司夜開車帶楚錦妍去城西老城區。沒有提前計劃,是他早上問了一句“今天想去哪”,她想了想說“去老城區看看吧”。他沒問去老城區看什麼,她也沒說。兩個人默契地沒有點破,好像只是一次隨意的週末出行。

車子從城東開到城西,穿過大半個海城。路上的行道樹從銀杏變成梧桐,又從梧桐變成槐樹,樹越來越老,路越來越窄,高樓漸漸矮下去,變成五六層的居民樓,又變成三四排的老式平房。街邊的小店一家挨著一家,賣早點的、修鞋的、雜貨鋪、小診所,招牌五顏六色,有些是新換的,更多還是老樣子。

楚錦妍靠車窗坐著,目光從那些熟悉的街景上一一掃過去。十五年了,有些東西變了——路重新鋪過,原來的水泥路變成了柏油路;街角的報刊亭撤了,換成了一臺自動販賣機。但有更多東西沒變——那棵歪脖子的槐樹還在,樹下的石墩還在,石墩上那隻曬太陽的貓換了不知道第幾代,但花色還是橘的。

車子停在一條巷口。再往裡開不進去了,路太窄。

兩個人下了車,沿著巷子往裡走。巷子不長,走到底不過五六分鐘,但楚錦妍走了很久。她走得很慢,目光從牆上的爬山虎移到窗臺上的花盆,從花盆移到生鏽的信箱,從一個信箱數到下一個信箱。

陸司夜走在她旁邊,沒有催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巷子盡頭的拐角處,糖水鋪還在。

招牌換了。之前那塊掉了漆的木板不見了,換成了一個新的,白底紅字,寫著“陳記糖水”四個字,字型比以前大了一些,清爽了很多。但門面沒有什麼變化——還是那扇木頭門,門框上貼著一副褪了色的對聯,上聯是“生意興隆通四海”,下聯是“財源茂盛達三江”,橫批“招財進寶”。對聯的紙邊已經卷起來了,被風吹得沙沙響。

楚錦妍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透過玻璃門,她看到店裡的格局跟十五年前差不多。還是那幾張木頭桌子,桌面上鋪著格子桌布,桌布的花色換過了,從紅白格子換成了藍白格子。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選單,字型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老闆娘的孫子寫的,字不太好看但能認出來。紅豆沙,綠豆沙,芋圓,湯圓,雙皮奶,姜撞奶。

她推門進去。

門上的鈴鐺響了一下,不是以前那個鈴鐺了。以前那個是銅的,聲音悶悶的,現在的這個是鐵的,聲音脆,叮鈴一聲,像有人在耳邊彈了一下指甲。

老闆娘從後廚探出頭來。

“來啦?幾位?”

她說話的聲音很大,中氣比十五年前還足。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多了很多,但眼睛還亮,腰板也挺得很直,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圍裙,圍裙上沾著麵粉和紅豆的漬跡。

楚錦妍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兩位。”陸司夜替她答了。

老闆娘從後廚走出來,手裡拿著抹布,在靠窗的那張桌子上擦了兩下。桌子本來就很乾淨,她擦的力道不重,只是一種習慣。

“坐這兒吧,光線好。”

角落的位置。靠窗,能看到外面的巷子和那棵歪脖子的槐樹。

楚錦妍坐下來,目光在桌上停了一下。桌子是木頭的,桌面刷了一層清漆,清漆有些地方磨掉了露出底下木頭的本色。桌面上刻著字——“到此一遊”“考試加油”,還有一些看不清名字的縮寫。其中有一道刻痕很深,從桌邊一直延伸到桌中央,像一道乾涸的河流。

陸司夜坐在她對面。

這個位置,十五年前,她一個人坐在這裡,舀了一勺紅豆沙,眯著眼心想“果然沒來錯”。他不知道她來過。他坐在對面這個位置的時候,她還不知道他是誰。十五年後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了一張桌子和一碗還沒端上來的糖水。

“紅豆沙,加一份芋圓。”楚錦妍對老闆娘說。

老闆娘愣了一下。

“你以前來過?”

“來過。十五年前。”

老闆娘歪著頭看了她幾秒,像是要從那張已經長開的臉上找到十五年前的影子。她失敗了,搖了搖頭笑了,轉身進了後廚。

沒幾分鐘,兩碗紅豆沙端上來了。

一碗加芋圓,一碗不加。不加的那碗放在陸司夜面前。

楚錦妍看著那兩碗糖水,忽然笑了。

“你怎麼知道他不加芋圓?”

老闆娘把抹布搭在肩上,兩隻手叉著腰,理直氣壯。

“猜的。男人一般不愛吃甜的,加芋圓更甜。”她看了看陸司夜,“他吃了嗎?”

陸司夜舀了一勺,吃了。

“吃了。”老闆娘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紅豆沙的味道沒變。還是那麼軟爛,紅豆煮得脫了殼,沙沙的,甜度剛好,不膩。芋圓還是自己做的,有嚼勁但不硬,嚼起來有一種淡淡的薯香。

楚錦妍舀了一勺,含在嘴裡,沒急著嚥下去。

“當年,如果我沒有來這家糖水鋪,”她慢慢嚼著芋圓說,“就不會遇到你。”

陸司夜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鐵勺子擱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我可能已經死了。”他說。

楚錦妍的勺子頓住了。

“別胡說。”

“認真的。”陸司夜的語氣不重,但那個詞說得很穩,“那三個綁匪,陸詹雄給的指令是‘等通知’。等什麼通知?等陸詹雄想清楚到底要不要留我的命。如果沒有人報警,如果沒有人出現在那條巷子裡,如果沒有人打亂他們的計劃——”

“別說了。”

楚錦妍打斷了他,但語氣裡沒有生氣,只有一種不想聽他再說下去的情緒。她把勺子放進碗裡,攪了攪。

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們是不是應該感謝這家糖水鋪?”她忽然說。

陸司夜看著她。

“可以。”

他站起來。

動作不快不慢,椅子往後推了一點,人從桌子邊上繞出來,朝櫃檯走去。老闆娘在櫃檯後面算賬,按著計算器的手停下來抬頭看他。

“老闆娘,這店,我買了。”

“啊?”

老闆娘按計算器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張著嘴看著他,眼神從疑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困惑,最後停在困惑上面不動了。

“以後所有的成本,TL集團承擔。您繼續經營就好。店名不變,配方不變,您想開到什麼時候就開到什麼時候。”

“你……你是說……”老闆娘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你要給我錢?”

“不是給錢。是承擔成本。”

老闆娘消化了好幾秒,扭頭看向角落裡坐著的楚錦妍。

楚錦妍把臉埋進了手掌裡,從指縫間擠出一句話。

“陸司夜,你能不能不要動不動就‘買了’?”

“這叫感恩。”

“這叫財大氣粗。”

老闆娘看看他又看看她,忽然笑了。笑起來的聲音還是那麼大,連櫃檯上的計算器都被震得動了一下。

“你們倆,”她笑著說,“是當年那兩個孩子吧?”

糖水鋪裡的空氣忽然靜了一下。

陸司夜站在原地。楚錦妍從手掌後面抬起臉。

老闆娘靠著櫃檯,目光在他們兩個人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她的眼睛不好使了,看近的東西要眯著眼,看遠的東西反而清楚一些。她眯著眼看了他們好幾秒,像在辨認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我記得。那天下著雨,你們坐在那個位置,一人一碗紅豆沙。”她伸手朝角落的位置一指,“男的帥,女的靚,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陸司夜和楚錦妍對視了一眼。

楚錦妍的嘴角彎了一下。

“老闆娘,”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想笑又不忍心笑的柔軟,“那天沒下雨。”

老闆娘的手停在半空中。

“沒下雨?”

“沒下。”

“那……”老闆娘皺起眉頭,使勁想了想,眉頭皺得更緊了,又努力擠了幾下,實在擠不出來,放棄了。“那可能是我記錯了。不過你們倆,我可沒記錯。”

她說完笑了,笑得很坦然,沒有因為自己記錯了而不好意思。轉身走進後廚,端了一碗芋圓出來放在他們桌上。

“送你們的。多來啊。”

她走回櫃檯後面繼續按計算器,嘴裡哼著什麼調子,聽不出是哪首歌,但音調是往上揚的。

楚錦妍看著那碗多出來的芋圓,舀了一勺放進陸司夜碗裡,又舀了一勺放進自己碗裡。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

陸司夜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幾顆芋圓。

他從糖水鋪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

巷子裡的燈亮了幾盞,不多,隔很遠才有一盞,照得路面一塊亮一塊暗。兩個人走在石板路上,腳步聲在窄巷裡來回彈,一下接一下的,像有人在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走。

楚錦妍走在前面兩步,停下來等他。

陸司夜走上來,伸出手,牽住了她的手。動作很自然,沒有猶豫,像做過很多遍一樣。

兩隻手握在一起。她的手比他小一些,手指細長,指尖有常年按琴絃留下的薄繭,指腹摸著有些粗糙。他的手乾燥溫暖,骨節分明,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

夕陽從巷口照進來,橘紅色的光鋪在青石板路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個字。

“阿妍。”

“嗯?”

“謝謝你來找我。”

楚錦妍沒有轉頭,繼續看著前方的路。

“謝什麼?”

“謝謝你……沒有跑。”

巷子裡很安靜。遠處有人在收晾曬的衣服,竹竿碰到鐵欄杆的聲音傳過來。不知道誰家在炒菜,蔥花的香味從某個窗戶裡飄出來。

楚錦妍停下腳步。

她轉過頭看著陸司夜的臉。夕陽的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不是的。眼睛裡有別的東西,那些東西平時藏得很好,只有在這樣的時刻才會浮上來。

她握緊了他的手。

“我不會跑的。”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十五年前在麵包車後座上說的那句話。

“當年不會,現在更不會。”

陸司夜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手指收緊了,力度適中,不疼,但讓人知道他在。

巷口的燈亮了一盞。不是那種很亮的燈,昏黃的,照著兩個人的側臉,像是在他們身上鍍了一層舊時光的顏色。

身後傳來鈴鐺的聲音,糖水鋪的門又被推開了,有新的客人進去了。老闆娘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來了幾位?坐坐坐。”

楚錦妍笑了一下。

“走吧。”

兩個人重新邁開步子,並肩走出巷子。巷口的風帶著秋天的涼意,吹過來的時候她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一點。

他回握住她的。

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和紫色,一層一層的,像小提琴的琴弓在弦上擦出來的色彩,從高音區滑到低音區,沒有中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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