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如果一切能重來?(1 / 1)
楚錦妍醒過來的時候,天花板是白的。
不是那種家裡刷的白牆的白,是醫院特有的、帶著消毒水味道的、讓人心裡發緊的白。燈管嵌在天花板裡,長方形的,光從磨砂燈罩裡透出來,不刺眼,但照得整個房間沒有一點陰影。
她想轉頭,脖子動不了。不是不能動,是很疼,像有什麼東西從後腦勺一直連到肩膀,整條筋都被拽住了。她放棄了這個念頭,只轉動眼球,把能看到的那一小片世界掃了一遍。
左邊是窗。窗簾拉著,只留了一條縫,外面是灰藍色的天,看不出是上午還是下午。
右邊是床頭櫃。上面放著水杯、紙巾、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蘋果已經氧化了,果肉變成了鏽色。旁邊還有一隻毛絨兔子,白色的,耳朵耷拉著,是楚司爵上次來的時候帶的。那隻兔子她記得,但她不記得上次是什麼時候。她也不太確定今天是幾號。
頭上纏著紗布。她能感覺到紗布從額頭繞過去,繞過耳朵上方,在後腦勺打了個結。紗布很緊,勒得頭皮發麻。傷口的位置在後腦偏左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裡面敲釘子。
這些她都不太在意。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記得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不是從夢裡浮上來的,是一直在那裡,從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就清清楚楚地印在腦子裡,像有人用記號筆寫在白板上,筆畫很粗,不需要辨認就能讀出來。
陸司夜。
她記得他。不是記得“有一個男孩”,是記得他——他的樣子,他的聲音,他說話的方式。
她記得他背靠著她坐在廠房裡,他的脊柱硌著她的後背,隔著一層薄校服能摸到骨頭的形狀。她記得他說“因為我是陸司夜”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沒有炫耀沒有自卑,只是在說一個事實。她記得她說“臭屁”的時候,他沒有反駁,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是在想怎麼接她的話。
她記得他把她的外套披在肩上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會還的”。那三個字說得不重,但每個字的尾音都往下墜,像釘子釘進木頭。
她記得他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
貨架倒了,她被壓在下面。他衝過來抬貨架,手指被鐵架的邊緣割破了,血順著鐵管往下流。他跪在地上抱著她的頭,手按在她後腦勺的傷口上,手掌溼了,分不清是血還是眼淚。她那時候很想跟他說一句話,但嘴巴不太聽使喚,嘴唇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來幾個字。
“陸司夜……你別哭啊……醜死了……”
她覺得那幾個字說出來之後他會好一點。他果然沒有再發出聲音,但眼淚還在流,滴在她臉上,涼涼的。
她記得全部。
不是大概記得,不是模模糊糊地記得,是每一個細節都像照片一樣存放在腦子裡。藥效沒有把這段記憶帶走。
門被推開了。
楚司爵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校服還沒換,領口的扣子解了兩顆,頭髮亂糟糟的,看起來像跑過來的。
“醒了?”他把塑膠袋放在床頭櫃上,把那隻毛絨兔子往旁邊挪了挪。塑膠袋裡是草莓,紅豔豔的還帶著水珠,大概是在醫院門口的水果店現買的。
“嗯。”楚錦妍看著他。她想問的問題已經在喉嚨口了,但她先問了另一個。“我睡了多久?”
“一天。”楚司爵把草莓拿出來放在碟子裡,“手術做了三個多小時,醫生說麻醉退了就會醒。你比他們預想的醒得慢。媽剛才還在,去樓下交費了。”
楚錦妍沒有接草莓。她看著楚司爵的臉,問出了那個真正想問的問題。
“大哥,和我一起被綁的那個男孩,他叫什麼名字?”
楚司爵拿著草莓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不到半秒,很短暫,但楚錦妍看到了。她把那個停頓收進眼睛裡,沒有追問。
楚司爵把草莓放進她手心裡。
“陸司夜。TL集團陸家的人。”
楚錦妍低頭看著手心裡的草莓,紅得發亮。她沒有聽說過TL集團。她對陸家的瞭解僅限於“海城有一戶姓陸的人家很有錢”,具體多有錢、做什麼生意她都不清楚。楚父從不跟她聊這些,楚司爵也不聊。
她不需要知道這些。她只需要知道他的名字。
“他來看過我嗎?”
楚司爵沉默了一會兒。那個沉默比剛才那個停頓更長,長到楚錦妍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來過。每天都來。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不進來。”他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詞句,“護士說他晚上來的,坐很久,天亮前走。”
每天來。不進來。坐在走廊上。
楚錦妍把臉轉向窗戶的方向。窗簾那條縫裡透進來的光已經從灰藍色變成了白色,太陽昇高了,雲散了一些。她看著那條光縫,沒有說話。
她在想一件事。
他為什麼不進來?
外面走廊上的長椅。她見過那種長椅,在醫院走廊裡,人們坐在上面等叫號、等結果、等訊息。椅子是硬麵的,坐久了腰疼。他坐了那麼多夜,從晚上坐到天亮,腰不疼嗎?
她想問他。但楚司爵沒有他的聯絡方式,至少她以為沒有。
“我要他的聯絡方式。”
楚司爵皺了皺眉,不是生氣的皺眉,是那種“你確定嗎”的皺眉。他的眉毛濃,皺起來的時候眉心會擠出一個淺淺的川字。
“妍妍——”
“我要。”
楚司爵看著她。他看了好幾秒,大概是在判斷這個要求是認真的還是麻醉還沒退乾淨說胡話。她的眼神告訴他——她是認真的。
“我去問問。”楚司爵說。
楚司爵當天下午就把聯絡方式要到了。他找了韓叔,韓叔找了陸家的人。過程不算曲折,只是需要經過幾箇中間人。陸老爺子聽說楚家的女兒想要陸司夜的聯絡方式,沉默了幾秒,讓管家把陸司夜的郵箱地址給了出去。
楚司爵把寫在一張紙條上,折了兩折,放在楚錦妍的床頭櫃上。
楚錦妍拿起那張紙條展開,看到上面寫著一串英文字母和數字,域名是國外的一家郵箱服務商。字跡是楚司爵的,筆畫快但清楚,每個字母都站得很穩。她把紙條看了兩遍,記住了,沒有折回去,放在枕頭下面。
她沒有立刻寫。不是因為不想寫,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寫。
她想說的話太多了。
想說你還好嗎。想說你的手還疼嗎,那天你抬貨架的時候手指割破了,血滴在我臉上,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溫度。想說你為什麼坐在走廊上不進來,我在裡面又不會跑。想說謝謝你每天來看我,雖然我沒有看到你,但我知道了之後很開心。
這些話說出來太重了。十一歲的她不知道用什麼詞來裝這些重量,只好先放著。
第二天,她讓楚司爵買了一個信封和一疊信紙。信紙是白色的,沒有格子,邊緣光滑。她把信紙鋪在病床的小桌板上,拿起筆。
第一行寫的是“陸司夜”。
她看著這三個字,覺得把它們寫在紙上是一種確認。他存在,不是她在腦子裡編出來的人,是一個真的、活著的、每天都在醫院走廊上坐著的人。
第二行寫的是“你好”。
然後她卡住了。
她想了很久,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快一分鐘,墨水在筆尖聚成一個小球快要滴下來。她趕緊在紙上點了一下,留下一個藍色的圓點,圓點旁邊洇出了一小片。那片洇開的墨漬像一朵藍色的花,不規則,但好看。
她放棄了一板一眼的開頭,直接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