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第三封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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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還疼嗎?我頭上縫了幾針,不太疼了,就是癢。醫生說癢就是在長肉。你不要坐在走廊上了,椅子硬,坐久了腰疼。你進來坐,床邊上可以加一把椅子。”

寫完這一段她讀了一遍,覺得語氣太像在指揮他了。又加了一句。

“當然你要是不想進來也沒關係。我就是怕你腰疼。”

她又讀了一遍,覺得更奇怪了。好像她是一個囉嗦的人在唸叨一件不重要的事。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改,就這麼留著了。

信寄出去了。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收到,會不會回。她把這件事放在枕頭下面和那張紙條放在一起。

三天後,回信來了。

信封上沒有署名,但她認得那個字跡。跟廠房裡他用指甲在牆上劃出來的字不一樣——那次是刻的,這次是寫的。但筆畫的骨架是一樣的,橫平豎直,沒有花哨的連筆,每一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

她沒有急著拆,把信封拿在手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什麼都沒有。她用拇指指甲沿著封口的邊緣劃了一下,開啟了。

信紙折了兩折,展開之後只有幾行字。

“你的信收到了。手不疼了。我會找一把軟一點的椅子。你的傷口好了嗎?”

落款是“陸司夜”。

楚錦妍把那幾行字看了三遍。她注意到他用的是“手不疼了”,不是“我的手不疼了”,省略了主語,像是不太習慣在信裡寫“我”這個字。

“你的傷口好了嗎”——順序是這樣,傷口好了嗎,不是頭好了嗎。他用的是“傷口”,不是“頭”。這個詞選得準確,因為她受傷的地方是頭皮不是腦子。他不知道她有沒有傷到腦子,但他知道傷在頭上。也許他在走廊上坐著的時候聽護士聊過,也許他問了。

她把信摺好,放回信封,壓在枕頭底下。

她開始寫第二封。

楚錦妍出院那天,海城出了太陽。

十一月的陽光薄薄的,照在身上不熱,但比病房裡的燈光好看。她站在住院部門口,頭上還貼著一小塊敷貼,被頭髮蓋住了。楚司爵去辦出院手續,讓她在門口等著別亂跑。她沒聽,走到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把出院小結折了兩折塞進口袋。

她在想那封信。

住院的時候她給陸司夜寫了回信,只有一張紙,寫了“我快出院了。你還在走廊上坐著嗎?”她不知道他收沒收到,也不知道收信的時候他是不是已經不在走廊上了。

楚司爵從大廳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單子。他看了她一眼,沒問她為什麼坐在臺階上,只說了一句“走吧”,把單子摺好放進外套內袋。

回家的車上,楚錦妍靠著車窗,外面的陽光一段一段地從車窗掃過去,落在她臉上時暖時涼。

“大哥。”

“嗯。”

“你能不能幫我查一個地址?”

楚司爵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誰的?”

“陸司夜。”

楚司爵沒說話。他沉默的時間比在醫院那次長,長到楚錦妍以為他拒絕了。車子在路口等紅燈,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確定?”

“確定。”

“為了什麼?”

楚錦妍想了想,沒有想出一個能放在一句話裡說清楚的理由。“就是想跟他說話。”她說。

楚司爵看了她一會兒,綠燈亮了,他轉回頭繼續開車。

“陸家老宅的地址我可以給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信寄出去之前,給我看一眼。”

楚錦妍皺眉。“你要檢查?”

“不是檢查。是不讓你寫不該寫的東西。”

楚錦妍不知道什麼叫“不該寫的東西”,但為了拿到地址,她點了頭。

地址是楚司爵當天晚上給她的。寫在便籤紙上,字跡比平時潦草——陸家老宅,海城市城北半山路十八號。沒有郵編,沒有收件人姓名。楚司爵說寫“陸司夜”就能收到,陸家的人會拆會看會決定給不給他,但寫他的名字,大機率會到他手上。

楚錦妍把那張便籤紙折了兩折,和之前那張紙條放在一起。

信是第二天寫的。

她坐在書桌前,窗外的陽光照在信紙上,把白色映成了淡金色。她抽了三張信紙,按順序排好,拿起筆。

第一張信紙。

她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想了很久。開頭是“陸司夜”,然後是“我出院了”。這四個字寫完之後她停了一下,覺得太平了,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出院確實是一件有關緊要的事,她想讓他知道。

“謝謝你沒有忘了我。”

寫下這一行的時候她的手頓了一下。不是猶豫,是覺得這幾個字的重量比她想象的要大。“沒有忘了我”——她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沒有忘,也許他只是坐在走廊上,不一定是在想她。但她在信裡這樣寫了,因為她想讓他知道,她希望他沒有忘。

寫完第一張,她把它放在一邊。

第二張信紙。

“我也沒有忘了你。我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

她想了想,在“每一句話”下面畫了一道線。不是下劃線,是輕輕的一道,像用指甲划過去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不確定他會不會注意到,但她覺得那道線在那裡,就有一種“我不是隨便說說的”的意思。

她開始列舉。不是真的列出來,是挑了幾個。比如他說的“因為我是陸司夜”,比如他說的“會還的”,比如他在麵包車上問她“你叫什麼名字”時的語氣。她沒有把這些話原封不動地抄下來,而是用自己的話轉述了。她不確定這樣轉述會不會失真,但她覺得他能看懂。

第三張信紙。

她寫的最慢。

“你的人生不該讓別人定。你想做什麼就去做。”

這句話她在廠房裡說過一次。當時她說的是“你的人生憑什麼讓別人定”,語氣是反問的,帶著一點不服氣。現在寫在紙上,她把“憑什麼”改成了“不該”,把反問改成了陳述。不是因為她不那麼確定了,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替他做決定,她只是想說——你可以選。

她寫完了,把三張信紙按順序疊好,折成一個長方形,塞進信封。信封上寫“陸司夜收”,位址列寫上楚司爵給她的那行字。她沒有寫自己的回信地址,因為她覺得他如果要回信,會找到辦法的。

楚司爵在客廳看電視。她拿著信封走過去,遞給他。

楚司爵接過去,沒有拆,在手裡翻了一下。

“不看了?”楚錦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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