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你的女朋友(1 / 1)
“你寫了三張紙,我看了也記不住。你確定不會寫不該寫的東西就行。”
“什麼叫不該寫的東西?”
楚司爵把信封還給她。“你以後就知道了。”
楚錦妍沒聽懂,但沒有追問。
信寄出去之後,她開始等。第一天沒有什麼感覺,第二天也沒有。到了第三天,她開始頻繁地檢視家門口的信箱。
楚家的信箱是鐵皮的,固定在院門口的牆上,漆成深綠色,上面印著“報刊信件”四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她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開啟信箱,把手伸進去摸一摸。頭幾天裡面只有報紙和廣告,她把報紙拿給楚父,廣告扔進垃圾桶。
楚母注意到她每天往信箱跑,問她等什麼,她說“等一封信”,楚母沒再問。
第八天,信箱裡多了一個信封。
白色的,比她的信封大一些,邊角整齊。信封上沒有署名,寄件人位址列是空的。郵戳是海城本地的,日期是前一天。
楚錦妍拿著那個信封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陽光很好,照在白色的信封上,紙面有些反光。她把信封翻過來看了一下,背面什麼都沒有。封口是粘好的,膠水塗得很均勻,沒有溢位來。
她回到房間,關上門,坐在書桌前,用小刀沿著封口的邊緣劃開。刀刃劃過紙面的聲音很輕,像昆蟲翅膀扇動。
信紙折了兩折,沒有她用的信紙厚,是那種很薄的、透光的紙。展開的時候要小心,怕撕破。
字跡她認得。
“信收到了。我也記得。你的傷好了嗎?”
落款是“陸司夜”,三個字寫得很緊湊,“陸”的最後一筆帶了一點往上挑的鉤,是他字跡裡少有的花哨。
楚錦妍把那封簡訊看了很多遍。
她注意到幾個地方。第一,他寫“我也記得”,不是“我記得”。那個“也”字是他加上去的,是對她“我沒有忘了你”的回應。一個字的差別,意思完全不同。第二,他問“你的傷好了嗎”。之前那封回信問過同樣的問題,這是第二次。他把同一件事問了兩次,也許是因為他覺得她上一次沒有回答清楚,也許是因為他沒有別的好問的。第三,他寫了落款。他不確定她知不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所以他寫了名字。
楚錦妍在那四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不是用指甲,是用鉛筆,淺淺的,可以擦掉。
她把信紙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
她開始寫回信。
這次她寫得更長了。寫了她在家裡練琴的新曲子,寫了楚司爵給她買的草莓很甜但不如住院那次吃的甜,寫了她在學校門口看到一隻流浪貓,寫了秋天快過去了冬天要來了。
她沒有再寫那些太重的話。“謝謝你沒有忘了我”這種話寫一次就夠了,寫多了像在討要回應。
她只在信的最後加了一句。
“我的傷好了。不疼了。你的手呢?”
寫完封好,貼上郵票,第二天上學的時候順路投進了街口的郵筒。郵筒是紅色的,投信口的鐵皮有些生鏽,信封塞進去的時候碰到了鏽跡,發出了沙的一聲。
楚錦妍把信封推進去,聽到它落在筒底的聲音,很輕。
她轉身往學校走,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馬尾在腦後晃。
之後的日子,信成了兩個人之間固定的連線。
頻率不快,慢的時候兩週一封,快的時候一週兩封。陸司夜的字數時多時少,有時候寫滿一頁,有時候只有幾行。但從來沒有斷過。最長的一次間隔是她期中考試那周,她沒時間寫,他也沒寫。考完最後一科的下午,她回到家開啟信箱,裡面躺著兩封信——一封是他寫的,另一封也是他寫的。日期相差三天,大概是寫了第一封之後等了一等沒等到回信,又寫了一封。
兩封信的內容差不多,都是“最近在做什麼”“我這邊下雪了”之類的日常。但最後一句不一樣。第一封寫的是“你是不是很忙”,第二封寫的是“你沒事吧”。
楚錦妍把這兩封信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她給他回了信,解釋了考試的事。在信的最後她加了一句“你擔心我了?”寫完之後覺得這句話太直白了,但她沒有劃掉。
他的回信裡沒有直接回答,只寫了一句“你沒事就好”。
楚錦妍把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
她想起他在廠房裡說“對不起”。她說“別道歉,又不是你的錯”。他不擅長說那些直接的、帶著情緒的話。他在走廊上坐了很多夜,沒有推門進來。他不說“我擔心你”,他說“你的傷好了嗎”,問了兩次。他不說“我一直在等你回信”,他說“你沒事就好”。
楚錦妍覺得夠了。
不需要他說“喜歡”或者“想”之類的詞。她能從他的字裡行間讀到那些東西,像從樂譜上讀到一個沒有標出來的漸強記號——作曲家沒有寫,但演奏者知道應該在那裡逐漸放大音量。
她把他的信按收到的順序排好,用橡皮筋紮起來,放在抽屜最裡面。
那是她十五年前就開始儲存的東西。
訊息是楚錦妍返校後第二週傳進她耳朵裡的。課間,琴房外面的走廊,兩個女生靠在窗邊聊天,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她聽見。一個說“你聽說沒有,三班那個白思思,天天給陸司夜送早餐”,另一個說“真的假的,陸司夜那種人會收?”第一個回了一句“怎麼不會,人家送他就收,也不說話,收了就走”。第二個嘖了一聲,“那肯定是有情況”。
楚錦妍站在琴房門口,手裡拿著琴盒,指腹在琴盒手柄上慢慢摩挲。
白思思。這個名字她沒聽說過。陸司夜在信裡沒有提過任何人。他寫倫敦的天氣、寫學校的課程、寫偶爾讀到的某本書,不寫人,從來不寫。他的信裡只有他自己和這個世界的關係,沒有第三個人。所以“白思思”這三個字從別人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以為很平靜的湖面。
她沒有問那兩個女生。關上琴房的門,練了半小時的帕格尼尼,快板部分拉得比她平時快,幾處泛音沒夠到就走了。她停下來握著琴弓站了一會兒,看著譜架上翻開的那一頁。
放學回家,她坐在書桌前拆開一沓新的信紙,抽了一張,寫。
“有人說你有女朋友了。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