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不碰就不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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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鋪墊,沒有前情提要,沒有“最近還好嗎”之類的開頭髮。她不想用那些話把這些字的重量稀釋掉。

信封好寄出去。等回信的那幾天她把信箱多查了兩次,放學路過街口的時候腳步會放慢一些,目光在那隻紅色的郵筒上多停留兩秒。

回信來得比她預想的快。

信封還是白色的,比之前用的那種稍微厚一些,紙面光滑,摸起來不太一樣。她拆開的時候動作比平時小心,怕撕壞裡面的東西。

信紙只有一張。

“不是女朋友。她幫過我一個忙,我欠她的。”

楚錦妍的目光在“欠她的”三個字上停了一下。她想起陸司夜說話的方式——他說“欠”的時候,意思是這件事還沒有翻篇,還在賬本上記著,需要還。他不輕易用這個字。

她鋪開信紙,寫第二封。

“什麼忙?”

寫完這三個字她想了想,又把“忙”字圈起來,在旁邊寫了一個問號。她的意思是——你說的“忙”具體指什麼?她不想自己猜,她想聽他親口說。

這一次回信慢了幾天。信封到的時候邊角有一點摺痕,大概是投遞過程中被什麼東西壓到了。楚錦妍用手指把摺痕撫平,拆開。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她報的警。沒有她,我們可能出不來。”

楚錦妍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亮白變成暖黃,影子從一邊移到了另一邊。她把信紙放在桌上,雙手平鋪在紙面上,手指併攏,指尖能感覺到紙張纖維的細微紋路。

報警的人不是我。

她反覆確認了這件事。不是記憶出了偏差,不是她忘了自己做過什麼。她很確定自己沒有報過警。當時在麵包車上,她沒有手機,沒有任何方式聯絡外界。後來在醫院,她也沒有報過警,因為韓叔已經把事處理完了,不需要她再做什麼。

報警的人不是我。不是我,是誰?

她閉上眼睛,讓記憶往回走。麵包車,巷子,掙扎的聲音。她躲在牆後探出頭去,看到了那輛銀灰色的車和那些人,還有——巷口的方向,路燈下面,好像有一個人影。她當時沒有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輛麵包車和那個被按在地上的男孩身上。但那個模糊的輪廓確實存在過。一個人站在那裡,不遠不近,剛好能看到巷子裡發生的事。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肯定不是白思思。白思思不在現場——她轉學來的時候綁架案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她不可能親眼看到那些事。

除非有人告訴她。但誰會告訴她?綁匪不會,陸司夜不會,韓叔不會。唯一可能的答案是——白思思在現場。她從一開始就在。她看到了,記住了,然後把“看到”包裝成了“報警”。

楚錦妍鋪開一張新的信紙,拿起筆。她寫了“可是報警的人不是你”,寫完覺得太直接了,像在指責。劃掉,重寫。寫“白思思是怎麼知道那些事的”,寫完讀了一遍覺得像在審問,劃掉。又寫“你確定是她報的警嗎”,寫完之後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

這些都不對。她不是在質疑他,她是在告訴他一個事實。但怎麼把事實說出來,同時不讓他覺得她在攻擊白思思?

她寫了第三遍。

“報警的人不是我。”

就這七個字。沒有解釋,沒有論證,沒有“你聽我說”。她把這七個字寫在一張乾淨的信紙上,放在一邊晾乾墨水。然後她開始寫第四遍——不是改寫過的內容,是刪掉這七個字。她把它劃掉了。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很久,墨水在筆尖聚成一個小小的球形,紙張把那點墨水吸了進去,洇開一小片藍色的圓暈。

她猶豫了。

不是因為她不確定自己說的是真的。她很確定。她猶豫是因為——他信嗎?白思思在他身邊,每天送早餐送水,幫他整理課桌,在他出國後還保持著聯絡。而他只見過她兩次,一次在巷子裡,一次在醫院門口。他收到過她那些寫了三張紙的長信,但也收到過白思思更頻繁的郵件。

如果她說“報警的人不是我”,他有可能會信。但也有可能不信。如果他不信,會覺得她在爭什麼。如果他說“那你說報警的人是誰”,她回答不知道。她確實不知道。她只知道不是白思思,但不知道真正的報警人是誰——也許根本沒有人報警,也許韓叔報的。不確定的事她不會拿來當證據。

如果他說“你為什麼現在才說”,她不知道怎麼回答。她之前沒有說,因為之前沒有人問過她。她以為這件事不需要她說,因為真正的報警人會站出來。但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

她把那張寫了一半的信紙揉成團,扔進垃圾桶。紙團落在桶底彈了一下,靠在已經堆了一些的廢紙旁邊。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新的信封,把之前寫的那些關於“女朋友”的通訊全部摺好放進去。然後她在新的信紙上寫了另一件事——最近練了什麼曲子,學校裡的梧桐樹葉子落完了,楚司爵給她帶了一盒新的草莓很甜。她把信寄了出去,沒有提白思思,沒有提報警的事。

這是她第一次在信裡對陸司夜說謊。不是編造假話,是隱瞞了真話。她把那七個字吞了回去,嚥下去,壓在胃裡。那七個字在接下來的十五年裡反覆從胃裡返上來,頂到喉嚨口,又被她一次又一次地咽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猶豫的那幾天裡,白思思已經先動了。

白思思從陸詹雄的人那裡得到了資訊——楚錦妍沒有失憶,她記得一切。白思思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如果楚錦妍說出真相,她十五年來構建的一切都會崩塌。她需要讓楚錦妍閉嘴。

白思思給楚錦妍發了一封郵件,措辭客氣得像在跟陌生人打招呼。開頭是“楚錦妍同學你好”,結尾是“希望我們可以做朋友”。楚錦妍沒有回覆。她不太理解這個人為什麼要聯絡她,也不感興趣。

白思思沒有放棄。她換了方式——不是發郵件,是透過學校的渠道打聽楚錦妍的行蹤。

楚錦妍不知道這些。她把那封郵件標記為已讀,沒有再開啟過。她把注意力放在練琴上,放在給陸司夜寫信上,放在那些她不需要猶豫的事情上。

但那個問題一直在那裡,沒有被解決,只是被擱置了。像一根刺紮在皮膚裡,不碰就不疼,但每走一步肌肉都會牽動那個位置,隱隱地提醒它還在。

她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反覆回想那個猶豫的瞬間。在無數個深夜,在練琴的間隙,在飛機起降時的耳鳴中。她想如果她當時沒有劃掉那七個字,如果她把那封信寄出去了,事情會不會不一樣。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那團被揉皺的信紙在垃圾桶裡待了一夜,第二天被楚家的傭人收走,和廚房垃圾一起扔掉了。

那七個字沒有消失。它們只是從紙上轉移到了她身體裡,長在某個地方。不碰就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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