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報警的人(1 / 1)
陸司夜出國的訊息是他在郵件裡告訴楚錦妍的,不是提前說的,是臨行前發的。那封郵件很短,比平時短了一半,寫了“下週去倫敦,不知道那邊能不能收到信,到了給你發郵件”。沒有寫為什麼去、去多久、還回不回來。楚錦妍收到郵件的時候是週五下午,她回了一個“嗯,到了告訴我”。沒有寫別的,因為寫什麼都來不及。她把這封郵件讀了幾遍,注意到“不知道那邊能不能收到信”這句話。他在擔心收不到她的信,不是在告別。
他到了倫敦之後給她發了第一封郵件。時間是海城的凌晨兩點,倫敦時間是下午六點。楚錦妍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郵件的開頭寫的是“到了”,就一個字,第二行開始寫倫敦的天氣——陰天,比海城冷,風大。第三行寫學校的外觀——很大,像一座城堡,但沒有城堡那麼好看。整封郵件讀下來語氣是平的,不太興奮,也不沮喪,像一個人在適應新的環境,還沒適應好。楚錦妍給他回了一封長郵件,寫了海城最近的事情——學校換了一批新桌椅,琴房的地板重新鋪了一遍,新地板太滑了,練琴的時候要小心不要把琴摔了。她沒有寫“我想你”,但寫了“這邊一切都好,你不用擔心”。她不知道他擔不擔心,寫這句話也許只是在安慰自己。
兩人的通訊從信件變成了郵件。信紙的質感消失了,信封上的郵戳沒有了,開啟信箱去取信的步驟變成了登入郵箱輸入密碼。但字還是那些字,節奏變了,從一週一封變成了一週兩三封,後來又變成了每天都有。
時差八個小時,他那邊比海城晚八個小時。她早上醒來看手機,會收到他前一天晚上發的郵件,內容不長不短,記錄一天的瑣事。她回郵件的時候他在睡覺,他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學校了。兩個人像在兩個不同的時間層裡各自運轉,偶爾在週末的某個小時重疊。那種重疊感很奇妙,她能在手機上看到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游標一閃一閃的,知道他在螢幕另一端敲字。兩個人同時線上的時候不多,但每次發生,她都會放慢回訊息的速度,讓那個“正在輸入”的狀態保持得久一點。
郵件的頻率在最初幾個月是最高的。他剛去倫敦,沒有朋友,不太適應當地的食物和生活習慣,郵件是唯一讓他覺得跟海城還有連線的方式。她那時候剛升初中,課業壓力不大,每天都有時間坐在電腦前慢慢寫。信的開頭從“陸司夜”變成了“陸司夜”,寫了一段時間之後去掉了姓氏,只寫“司夜”。後來又去掉了稱呼,直接寫內容。去掉稱呼的那封信她猶豫了一會兒,擔心他覺得冒昧,但他沒有提。
他把稱呼從“楚錦妍”改成了“阿妍”。不是某封信裡特地改的,是在某一封郵件裡自然寫出來的,像水從高處流向低處一樣不需要理由。她看到的時候心跳加速了幾拍,把那兩個字看了幾次,沒有回覆他關於稱呼的事情,但在下一封郵件的落款處寫了“阿妍”。兩個人就這麼默契地換了一種叫法。
他把在倫敦拍的照片發給她,用手機拍的,構圖不太講究。有學校的鐘樓,有宿舍窗外的樹,有街角紅色的電話亭。她存了幾張在手機裡,不是挑好看的,是挑她覺得他想讓她看到的。比如那張宿舍窗外的樹,秋天的葉子黃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了一小片光斑。他在郵件裡寫“這棵樹長得有點像學校門口那棵”。她記得學校門口那棵梧桐樹,他們在樹下見過一面。
她把練琴的錄音發給他,用手機錄的,音質不太好。有的曲子錄了好幾遍才發過去,發給他的那版不是拉得最好的,是她覺得感情最對的。他回郵件的時候會提一句錄音的事,有時候長有時候短。長的時候寫“這首曲子我沒聽過,你去哪兒找的”,短的時候寫“快板那段第三小節不太穩”。她把他所有關於錄音的回覆存進一個資料夾裡,命名為“Feedback”。那裡面存著他從十四歲到現在的每一條評價,短到幾個字長到一小段話,她都留著。
日子就這麼過去了。從初中到高中,從海城到倫敦,兩個人之間的聯絡沒有斷過,但頻率在變化。
高一那年,她的課業重了,每天練琴的時間從三小時壓縮到兩小時,寫郵件的時間也更少了。他的頻率也在降,不是因為忙,是因為身邊有了人。他沒有在郵件裡寫過白思思的名字,但偶爾會提“一個朋友”幫他做了什麼。楚錦妍一開始不知道那個“朋友”是誰,後來白思思親自告訴了她。
白思思的第一封郵件來的時候,楚錦妍正在琴房裡練琴。手機震了一下,她沒看,練完了才拿起來。發件人的名字她不認識,點開之後發現是一張截圖,截的是某個郵箱的收件箱,發件人陸司夜,收件人白思思,主題是“Re:你寄的東西收到了”。截圖下面附了一行字——“夜哥哥說謝謝我寄的圍巾,他那邊很冷。”
楚錦妍握著手機看了一會兒,把那張截圖放大縮小了幾次,確認不是P的。然後她放下手機,繼續練琴。拉的是巴赫的恰空,需要極強的專注力才能把那些雙音和和絃處理乾淨,她拉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差,第四遍開始之前停下來把弓緊了緊,喝了口水,重新開始。第五遍好了一些,第六遍回到了正常水平。
她沒有回那封郵件,把截圖存進了那個叫“Feedback”的資料夾裡,和陸司夜的錄音評價放在一起。那個資料夾裡從此多了另一種東西。
白思思的郵件不是隻發了一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一封,頻率不高,但很準時。每次都是截圖,附一句簡短的說明。截圖的內容有陸司夜給她郵件的回覆,有她和陸司夜的聊天記錄,有她寄出去的禮物照片。附的說明從“夜哥哥說圍巾很暖和”變成了“他說這件外套顏色好看”又變成了“他說等我畢業”。每一條都是鈍器,每一下都不致命,但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那個她猶豫著沒有寄出那七個字的位置。
楚錦妍沒有回覆過任何一封。她想過把白思思拉黑,但沒有,因為拉黑之後她不知道白思思那邊在做什麼。不拉黑意味著她能看到白思思想讓她看到的東西。那些東西不會讓她放棄,但會讓她慢下來。
高二那年冬天,她收到白思思一封比較長的郵件。不是截圖了,是白思思自己寫的:“他需要的是我。你在海城,他在倫敦。你拉你的琴,我陪他過冬。你能給他什麼?幾張錄音,幾封郵件。我能給他織圍巾、煮薑茶、幫他整理房間。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他不知道你是誰,他不知道你記得那些事。他只知道我是那個報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