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她跟你說什麼了?(1 / 1)
楚錦妍看完這封郵件的時候正坐在書桌前。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檯燈的光照在手機螢幕上,螢幕的光反射在她臉上。她看著螢幕,手指放在桌面上沒有動。
白思思說的是事實。陸司夜不知道她記得。不是因為白思思沒有告訴他,是因為她自己沒有說。她從來沒有把那七個字寫進任何一封郵件,沒有在電話裡提過。她把這件事藏得很好,好到有時候自己都忘了。但白思思替她記著,反覆提醒她。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從抽屜裡拿出那個舊資料夾。裡面是陸司夜從第一封回信到最近一封郵件的全部列印件,按時間順序排好,紙張泛黃了邊緣捲曲了但字跡都還在。她翻到最早的那幾封,看了一遍,合上,放回抽屜。
她給陸司夜寫了一封郵件,寫了最近在練的曲子,寫了學校合唱團要參加比賽她給合唱團伴奏,寫了下個月要期末考了有點緊張。她沒有提白思思沒有提那些截圖沒有提任何讓她在夜裡翻來覆去的事,只在郵件的最後寫了一句。
“倫敦冷嗎?多穿點。”
他回了兩個字——“還好。”
楚錦妍看著那兩個字關掉了郵箱,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面。那兩個字和那些截圖放在同一個資料夾裡,和“正在輸入”的游標、信紙上的藍色圓暈、郵筒裡信封落底的輕響放在一起——她十五年來收集的、關於一個人的全部。
陸司夜在郵件裡提回國的事,用的是那種他一貫的語氣——不輕不重,像在說一件已經定好了所以不需要討論的事情。“下個月回國,待兩週。見面嗎?”
楚錦妍看到這封郵件的時候正在琴房裡,手機放在譜架上,螢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手機讀了那幾行字,沒有立刻回覆。她把手機放回譜架,拉完了一整首曲子才拿起來,打了一個字——“嗯”。傳送之後她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一個“嗯”字,太輕了,接不住“見面嗎”這個問句的重量。但她不知道還能回什麼。說“好”像在同意某個安排,說“當然想見”又太重了。她選了最中間的那個字,不冷也不熱,剛好能讓她假裝自己不那麼在意。
陸司夜的回覆比她想象中快,只隔了不到一個小時。“週六下午兩點,學校門口。”他把時間地點都定了,不需要她選。楚錦妍看著這條訊息鬆了口氣,她不需要做決定,只需要到場。
週六那天她到得很早。不是故意的,是一上午都在換衣服,換了四五套,每一套都有不合適的理由——這件太正式了像去面試,那件太隨意了像下樓取快遞,這件顏色太暗顯得氣色不好,那件太亮了像在刻意打扮。最後還是穿了最普通的那件,白色T恤和深色長褲,頭髮紮成馬尾,和四年前沒什麼區別。
楚司爵在客廳看到她出門,問了一句“去哪”,她說“出去走走”。沒有說謊,她確實是出去走走,只是走的目的地是學校門口。
公交車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耳機塞進耳朵裡,放的是巴赫的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琴聲在耳機裡流淌,車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地往後退,從寬闊的馬路變成窄巷,從高樓變成低矮的樓房。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要說的話,過完之後發現沒有幾句是能說的。總不能一見面就說“白思思發給我的那些郵件你知不知道”,不能說他不在的這四年她每天都會查郵箱,不能說他每封郵件的落款她都記得。
她到的時候離兩點還差快一個小時。校門口沒什麼人,暑期的校園安靜得不像話,鐵門關著,傳達室的老大爺在風扇底下打盹,電風扇的葉片轉得很慢,嘎吱嘎吱地響。
她站在梧桐樹下。
這棵梧桐樹她站過很多次。上學的時候每天從樹下走過,放學的時候在樹下等過楚司爵,拍畢業照的時候全班在樹下站成一排。但今天站在這裡的感覺不一樣,因為她在這裡等的是一個人,不是一件事。這棵樹的位置選得很好,在校門口側面,不擋路,但能看到整條街。她能看到公交車停靠的位置,能看到從站臺走過來的人。
她站在那裡看著街口,每看到一個人影目光就頓一下,近了之後發現不是他,又移開。這個過程重複了很多次。她覺得自己很蠢,但腿不聽使喚,不想走到陰涼處去。
快兩點的時候她看到了他。
他從街口走過來,穿著一件深色的T恤,沒有撐傘,陽光直直地照在他臉上。他沒有戴墨鏡,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眯著眼睛,就這麼自自然然地走在光裡。楚錦妍第一反應是——他變了很多。四年前他走的時候比她高半個頭,現在高出一個頭不止,肩膀寬了,下頜的線條從男孩的圓潤變成了接近成年人的鋒利。但他的走路姿勢沒有變,還是那種不急不慢的節奏,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差不多,像用尺子量過。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他能聽到。他走近了,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半陰影一半光。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肩膀又從肩膀掃回來。
“你是楚錦妍?”他說了第一句話。
楚錦妍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不是他認不出她,是他用這種確認的語氣在問。也許他在走過來的時候就已經確定了,只是需要一個開頭。
“……嗯。”她的手心在出汗。“你變了。”
“你也變了。”
沉默。陽光很熱,蟬聲很吵,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動。
四年。四年的郵件,幾百封往來的文字,在面對面的時候全部縮回了各自的殼裡。那些在信紙上、在郵件裡寫得順暢的話到了嘴邊全部消失了。她發現她和陸司夜之間建立起來的那個世界是建立在距離之上的。當距離消失,那個世界也跟著縮水,縮到只剩下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不知該說什麼。
陸司夜先開了口。
“你還在練琴?”
“嗯。”
“我在YouTube上看過你的比賽影片。拉得比四年前好了很多。”
他說得很平,沒有誇大沒有奉承,像在陳述一個他確認過的事實。楚錦妍看著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他說的是“你的比賽影片”,不是“那些影片”。她每年參加兩到三場比賽,每場都會有錄影上傳。如果他全看過,那他每年都在搜她的名字。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搜,也沒有問。
“你看過?”
“你每場比賽的影片我都看過。”
這句話的語氣還是平的,但內容不平。楚錦妍的心臟跳得更快了,快到她覺得自己的臉已經開始發紅。她低下頭假裝在看地上的影子。
她腦子裡轉著很多問題。你知道白思思給我發過那些郵件嗎?你知道她一直在說“他需要的是我”嗎?你知道她不是報警的那個人嗎?每一個問題都在喉嚨口頂了一下,又被她嚥了回去。她怕一旦問出來,接下來就是她把那七個字攤在桌上——“報警的人不是我”。這不是一個適合在校門口、在梧桐樹下、在四年沒見面的第一次會面中說出來的話題。
她正要把那些問題再咽一遍,陸司夜先說了另一句話。
“白思思說,她跟你聯絡過?”
楚錦妍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
“聯絡過。”
陸司夜看著她的眼睛。
“她跟你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