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他願意相信什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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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穿過梧桐樹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光影斑駁,像碎了一地的鏡子。風吹過來的時候那些光斑跟著葉子一起晃,晃得人有點暈。

楚錦妍沉默了一會兒。

“你自己問她。”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很高也沒有很低。她不想替白思思轉達那些話,因為她轉達的方式會帶上自己的語氣,而自己的語氣裡有太多她不想讓陸司夜看到的東西。白思思說了什麼應該由白思思自己告訴他。如果他問了她自然會知道那些答案是什麼。

陸司夜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他說了一句“走吧”,轉身往街口的方向走去。她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之間隔了兩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他們沒有再去別的地方,沿著學校外面的那條路走了一段,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太陽太大,長椅曬得發燙,她坐了幾秒就站起來了。他站起來說“去喝東西”,她跟著他去了一家奶茶店。奶茶店的冷氣開得很足,從外面走進來的時候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點了一杯檸檬茶,他點了一杯紅茶少冰。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塑膠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水珠順著杯壁往下流在桌上積了一小攤水。

他們聊了郵件裡聊過的事——琴練得怎麼樣了,倫敦的天氣,海城的變化,暑假作業寫完了沒有。這些話題像一層薄薄的紙,蓋在那些真正想說的話上面,不重,但夠厚,厚到兩個人都不需要去碰下面的東西。

檸檬茶喝到一半的時候,楚錦妍的吸管在杯底戳來戳去,戳到檸檬籽堵住了吸管口,吸不上來。她晃了晃杯子,換了個角度繼續吸。陸司夜看著她的動作,沒有幫忙,也沒有說話。他大概覺得這種事不需要幫忙,她也覺得不需要。

喝完東西出來的時候陽光沒那麼烈了。他送她去公交站。公交車到站的時候她上了車,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站臺上,手插在褲兜裡,看著她。

車門關上了。公交車開動,她從車窗裡看到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小小的灰色的點。她靠著車窗坐了一路,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

她沒有回頭看他有沒有離開站臺。

因為她知道她回過頭的時候他可能已經不在了,也可能還在。不管是哪一種,她都不想親眼確認。

白思思看到那封信的時候,信封已經拆開了。

不是她拆的。信寄到陸家老宅,管家先過了手。管家姓孫,在陸家幹了二十多年,做事仔細,所有寄給陸司夜的信件都會先放在一個藤編的籃子裡,等他回來再看。那天白思思正好在老宅,陸詹雄讓她來送一份檔案。她路過玄關的時候看到了那個籃子,最上面是一個白色的信封,收件人寫的是陸司夜,字跡工整,力透紙背,不像隨便寫寫的。

白思思沒有動那個信封。她只是看了一眼,記住了筆跡的走向——橫畫收筆時往上挑,豎畫起筆時有頓筆,整體偏瘦長,帶著一種練過硬筆書法的人才有的章法。這種字她見過。

她查到了。不費什麼力氣,楚家的小女兒,學小提琴的,全國比賽拿過金獎。就是那個女孩。

白思思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照在鍵盤上。她盯著空白的郵件編輯框看了很久,游標一閃一閃的。她開始打字,開頭的稱呼寫了一行——“楚錦妍同學你好”。她在“同學”兩個字上猶豫了一下,沒刪,繼續寫。郵件的語氣是客氣的、試探的,像一個人第一次敲別人的門,先清了清嗓子才開口。內容不長,大意是——我是白思思,陸司夜的朋友,他跟我提過你。

這句話是假的。陸司夜從來沒有跟她提過楚錦妍。但她需要這句話來建立橋樑。

她點了傳送。

楚錦妍沒有回覆。白思思等了一週,沒有回覆。又等了幾天,還是沒有回覆。她對著空蕩蕩的收件箱坐了片刻,沒有被拒絕的挫敗感,反而更安心了。不回覆也是一種回覆——說明楚錦妍看到了,不想理她,不想跟她產生任何交集。白思思覺得這很好。怕的是對方熱情、主動、坦誠,那種人不好對付。

她開始定期給楚錦妍發郵件。頻率不高,半個月或三週一次,內容也簡單,偶爾附一張截圖,截圖不夠就再補一句說明。她的策略是溫水煮青蛙——不是一次性把水燒開,是慢慢加溫。楚錦妍不回覆她就繼續發,讓她知道白思思存在,讓她知道白思思和陸司夜之間有她插不進來的東西。

第一封截圖郵件發出後,白思思等了幾天才開啟楚錦妍的回覆。收件箱裡多了一封未讀郵件的提示,發件人是楚錦妍的名字,她看著那個名字有點想笑——之前不回覆,看到截圖就回。

楚錦妍的回覆很短。白思思之前發了一封很長的郵件,說了一些看似關心實則試探的話,末尾寫了一句“聽說你失憶了,不記得那件事了,真可惜”。楚錦妍的回覆只有一行字——“我記得一切”。

白思思把這句話讀了幾遍。她原本以為楚錦妍不記得了。韓叔的人在醫院做了手腳,陸詹雄的人確認過,藥用了九天,濃度足夠讓一個成年人的情景記憶大面積受損,何況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但楚錦妍記得,她確定自己記得。

那就不能只用溫水了。

白思思在下一封郵件裡寫得比之前直接得多。她沒有再鋪墊,直接把話挑明瞭——“那你說啊。你告訴他啊。你看他信誰。”

打這行字的時候她的手指沒有抖。她是認真的,想知道楚錦妍會怎麼選。選說或者不說。說她怎麼證明,不說她怎麼甘心。這是一個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題,出題的人不需要知道答案,只需要看對方怎麼選。

楚錦妍回覆了,但不是回覆這封郵件。她回覆了更早的那一封說“真可惜你失憶了”的郵件,內容只有一句話,字數很少——“我不需要證明。他知道。”

白思思看著這行字皺了皺眉。她不確定“他知道”是什麼意思——是楚錦妍覺得陸司夜已經知道了真相,還是楚錦妍覺得陸司夜知道她是怎樣的人?不管哪種,都說明楚錦妍對陸司夜的判斷和她不一樣。白思思覺得她太樂觀了。一個人信什麼不是由事實決定的,是由他願意信什麼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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