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他什麼都沒帶(1 / 1)
白思思同時在兩個戰場上作戰。
給楚錦妍發郵件只是其中一邊。另一邊是陸司夜,那才是主戰場。
她給陸司夜寫郵件從不提楚錦妍,至少在早期不提。她寫倫敦的天氣冷了,問他要不要寄圍巾。寫自己在學校的生活,參加什麼社團考了多少分。寫記得他的生日,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禮物。每一封郵件的末尾都會加一句“注意身體”或“別太累了”。這些話不重,但每一下都落在同一條裂縫上——他覺得自己欠她的。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控制兩個人通訊的頻率。不是直接刪郵件,那種事太低階,容易露餡。她用的是另一種方法——給陸司夜製造壓力。
她給陸司夜發了一封郵件說楚錦妍最近身體不太好,可能是練琴太累了,你寫信不要太頻繁,免得她分心。陸司夜的回信只有一個字——“好。”
白思思把那封回信看了一會兒,刪掉了。她的手指放在刪除鍵上,按下去的動作很快,不看第二次,怕自己多想。
下一階段她換了方式,不編造楚錦妍的事,改從陸司夜身上找缺口。她給他發郵件說他學業壓力太大了,這學期的課業比上學期重了很多,不要再花時間寫那麼多郵件了。這次她等了兩天才收到回信,大概是連回信的時間都少了。回信的內容是——“嗯,你說得對。”
從每週變成每兩週,又變成每三四周。頻率下降得很平滑,像一條緩坡。楚錦妍不會察覺每一段坡度的變化,只會覺得他越來越忙了、可說的話越來越少了。等到她發現不對勁的時候,頻率已經降到了一個很難再升回去的位置。
白思思不知道楚錦妍有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她只知道楚錦妍郵件的頻率也在下降,大概以為是陸司夜不想回了。白思思沒有料到的是,楚錦妍把白思思發的所有郵件都存了下來,存在同一個資料夾裡。不是證據,是標本。她不知道自己要這些郵件做什麼,也不清楚將來會不會用上,但她留著。
白思思發給她的所有郵件按時間順序排列,從第一封“楚錦妍同學你好”到最新的一封“你看他信誰”。每封郵件的原始資訊都在——發件人、收件人、日期、時間,精確到秒。有些郵件的末尾附帶了截圖,她可以把那些截圖的時間和陸司夜郵件的時間對上——同一封郵件的兩個版本。
這是她的保險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燒斷,但她知道一旦燒斷了,會有人看到光。
海城大劇院的後臺,燈光比舞臺上暗得多。走廊狹窄,兩側堆著樂譜架和器材箱,牆面上貼著各種演出的海報,一層疊一層,最新的那張是“第十三屆全國青少年小提琴比賽頒獎音樂會”。
楚錦妍坐在化妝臺前,面前的鏡子上貼了一圈燈泡,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幾乎沒有瑕疵。她已經換好了演出服,一件深藍色的長裙,面料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化妝師在旁邊收拾工具,問她要不要補一點口紅,她說不用,嘴唇已經夠紅了,緊張的時候血液迴圈會加速,嘴唇的顏色會比平時深。
她沒有說謊。她確實緊張。不是因為比賽,比賽已經比完了,金獎的獎盃就放在化妝臺的角落裡,底座是木頭的,上面刻著她的名字。她緊張的是另一件事。
她在等人來。
她沒有告訴陸司夜今天頒獎。她把音樂會的日期、時間、地點寫在郵件裡,寫了又刪掉,刪掉又寫上,反覆了幾次,最後沒發出去。她不確定他會不會來,甚至不確定他知不知道這件事。海城的報紙上登了,本地的音樂類公眾號也推送了,他如果關注應該能看到;他不關注,她寫了也沒用。她把選擇權交給了他,不通知不提醒不邀請,他來不來是他的事。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來。但她化了妝。
化妝間的門開開關關,進來出去的人很多。楚父來了一次,說“別緊張,已經比完了”,楚錦妍說“我不緊張”,楚父看了看她的手,她正在無意識地把桌上的棉籤一根一根排成隊,排得很整齊,間距幾乎相等。楚父沒有拆穿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出去了。
楚司爵來的時候帶了一束花,百合和雛菊紮在一起,包裝紙是淡綠色的。他把花放在化妝臺上,佔了快一半的位置。“媽在觀眾席第三排,華嵐月也來了,在門口跟人聊天。”楚錦妍點了點頭。楚司爵看了她一眼,問她是不是在等誰,她說沒有。
楚司爵沒追問,轉身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了。
楚錦妍對著鏡子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臉。妝不濃,粉底薄薄一層,眼線畫得很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平時不化妝,今天化妝師問她要不要畫的時候她說“隨便”,化妝師就按音樂會的標準給畫了。她覺得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一兩歲,不討厭,但也不太習慣。
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密,音樂會快開始了。她站起來把衣裙下襬整理了一下,拿起小提琴,走出化妝間。舞臺監督在側臺等著她,手裡拿著對講機,看到她過來點了點頭,做了個“安靜”的手勢。
她在黑暗中等了幾秒,燈光亮起來。
舞臺很大,觀眾席很滿。她走上臺的時候掌聲響起來,不熱烈但很整齊,像一場訓練有素的儀式。她站在舞臺中央鞠了一躬,把小提琴架在肩上,弓搭上弦。她拉的是帕格尼尼的《鍾》,和四年前在醫院走廊上說夢話時哼的是同一首曲子。那時候她頭上纏著紗布,躺在一張窄窄的病床上,不知道走廊外面坐著一個人,不知道那個人會在之後的很多年裡反覆出現在她的生命裡。
她拉完了。最後一個音收掉的時候,琴絃還在微微顫動,觀眾席安靜了一瞬才爆發出掌聲。她鞠躬,直起身,看到了臺下第三排的楚母在擦眼淚,看到了華嵐月在鼓掌,看到了楚司爵的表情——沒什麼表情,但他旁邊的那個座位空著。
不是空的。有人坐在那裡。
她看不太清,燈光太亮,觀眾席太暗。但她覺得那個位置上的輪廓有點像他。
她回到後臺,被一群人圍住了。送花的,合影的,遞名片的,說“你拉得太好了”的。楚父站在人群外圍,臉上帶著笑,跟一個不認識的中年男人握手。楚母把花從她懷裡接過去一些,幫她分擔重量。楚司爵在不遠處靠著牆,手裡拿著手機大概在回訊息。
楚錦妍抱著花,臉上帶著經過訓練的笑容,跟每一個人說“謝謝”。她的目光卻在人群中一遍一遍地掃,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電燈開關。她不知道他在不在,不確定他會不會來,但她知道如果她在後臺待得夠久,等大多數人散了,就能看清那個角落裡站著的是誰。
人群慢慢散開。
楚父帶著那個中年男人去吃飯了,楚母說“早點回來”,楚母說“知道了”。華嵐月過來抱了她一下,說“你太厲害了”,楚錦妍說“你輕點,我肋骨要斷了”。華嵐月鬆了手,笑得很開心,跟楚司爵一起走了。
後臺靜下來。幾個工作人員在拆臺,把樂譜架摞起來推到牆邊。保潔阿姨拎著拖把進來,在角落裡等著,不催他們。
楚錦妍站在那裡。
她看到了一個人。
他從側門進來的。那道門通向後巷,平時鎖著,今天大概是為了送裝置才開啟的。他從那道門走進來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腳步很輕,像踩在棉花上。他沒有走中間那條路,沿著牆根繞了一大圈,停在最角落的位置。那個位置燈光照不到,只能看到一個人形的暗影,輪廓模糊。
他站了一會兒,等人群散了,才從暗影裡走出來。
他沒有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