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很少寫中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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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只有一個深灰色的信封,不厚,裡面大概裝了什麼東西。他走到她面前,把信封遞過來。

“恭喜。”

楚錦妍接過信封,撕開封口。裡面是一張CD,塑膠盒的封面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是圓珠筆寫的,藍黑色的墨水,筆畫直來直去——“帕格尼尼《鍾》,演奏者楚錦妍”。她翻過來看背面,沒有曲目資訊,沒有發行公司,沒有條形碼。她明白了——不是買的,是自己錄的。

“你自己錄的?”

“嗯。”

“從哪錄的?”

“觀眾席。”

她抬頭看著他。已經暑假了,他十六歲,比兩年前又高了一些。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頭髮比兩年前短了,眉眼還是那樣,沉沉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你來了怎麼不告訴我?”

“不想打擾你。”

“你坐在哪?”

“第三排。”

她的心臟跳了一下。第三排。她上臺前掃過觀眾席,第三排有一個人的輪廓,她不確定是不是他。她那個時候就應該喊一聲,讓他知道她看到他了。

但她沒有。

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兩步的距離,中間是散落的花瓣和幾根鬆掉的琴弓馬尾。走廊盡頭的燈管閃了一下,嗡嗡響了一陣又穩住了。

楚錦妍攥著那張CD,猶豫了一會兒。這個問題她在心裡問了無數次,從十一歲問到十五歲,從信紙上問到郵件裡。她一直想問他,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今天也許不是最合適的時機——後臺還有人,保潔阿姨還在等拖地,走廊那頭有人在收拾器材箱——但她不想再等了。

“陸司夜,你有沒有想過——我是說如果——如果當年報警的人不是我,你會怎麼樣?”

陸司夜看著她,皺了皺眉。他的眉骨高,皺眉的時候眉頭會壓下來,擋住一部分眼睛,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冷。

“什麼意思?”

楚錦妍看著他,等了一瞬。他問她“什麼意思”,不是“不可能”或“你在說什麼”。他在問她是什麼意思,意思是——他確實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

“沒什麼,隨便問問。”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很淡,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被認真對待的事。她把那個大問題收回來,團成一個小球塞進嘴裡假裝自己只是隨口一說。

司夜皺了皺眉,但沒有追問。他大概覺得她累了,音樂會剛結束,人還在興奮和疲憊的交界處,說什麼都不奇怪。

走廊那頭有人喊了一聲“楚錦妍,合影了”。是華嵐月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跑回來了,站在走廊盡頭朝她揮手。

“來了!”楚錦妍應了一聲,往外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

陸司夜還站在那個角落,燈光從頭頂照下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另一頭。那些影子越過兩個人之間的那兩步距離,差一點就能碰到她的鞋尖。

“你什麼時候走?”她問。

“明天。”

走廊那頭又喊了一聲。華嵐月在跺腳。楚錦妍攥緊了手裡的CD,塑膠盒的邊角硌著她的手心。

“一路平安。”

她轉身走進人群。華嵐月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進合影的隊伍裡,她站在中間抱著花對著鏡頭笑了笑,閃光燈閃了兩下。合影結束之後她回頭看走廊的角落,那個位置已經沒有人了。

陸司夜走了。從側門進來的,從側門出去了。

他走到後巷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巷子裡很暗,路燈在街口,光線照不到這裡。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臉。他開啟郵件,翻了翻之前的往來記錄,翻到其中一封——“有人說你有女朋友了。是嗎?”“不是女朋友。她幫過我一個忙,我欠她的。”“什麼忙?”“她報的警。沒有她,我們可能出不來。”

他停在那封郵件上。

楚錦妍問他“如果當年報警的人不是我,你會怎麼樣?”如果。她用了“如果”這個詞。不是“你知道嗎,報警的人確實不是我”,是“如果”。這個措辭很安全,安全到可以當作一句閒聊,安全到不需要被認真回答。但如果她只是隨口問問,為什麼要在那一刻問?在音樂廳的後臺,在頒獎結束之後,在她手裡攥著他剛遞過去的CD的時候。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走出巷口。路燈把街道照得很亮。

他沒有答案,甚至不確定這個問題是不是一個問題。但他把這句話存了下來,放在腦子裡某個沒有標籤的資料夾裡。也許以後會開啟,也許永遠不會。

陸司夜回國的訊息,楚錦妍是從楚司爵嘴裡聽到的。

不是他告訴她的,是楚司爵在飯桌上跟楚父聊天,說TL集團那個陸家的小兒子從英國回來了,要接手公司。楚錦妍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把那塊排骨放進碗裡,沒有問。她不需要問,她想知道的事情陸司夜會在郵件裡寫,他不寫的就是不想讓她知道。

她等了兩天。

郵箱裡躺著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他的名字,主題只有一個字——“到”。正文寫了航班號、落地時間和一句話:“回來了。有空見。”

楚錦妍看完郵件,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螢幕直到它自動鎖屏。她想起十五歲那年在音樂廳的後臺,他站在角落裡,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影子拉得很長。她問他“你什麼時候走”,他說“明天”。那次見面之後他回了倫敦,再回來已經是幾年後了。時間在她這邊過得不快不慢,在他那邊大概也是這樣。

她回了兩個字:“有空。”

此後的聯絡從郵件變成了簡訊,又從簡訊變成了電話。頻率不高,幾個月一次,每次都很短——“最近好嗎”“還好”“嗯”“你那邊幾點了”“凌晨三點”“怎麼還不睡”“剛練完琴”。對話不痛不癢,像兩個人隔著一條很寬的河在喊話,能聽到聲音但聽不清內容。

但這些簡短的對話是楚錦妍那段時間裡為數不多的能讓她安靜下來的時刻。她在維也納,每天練琴八到十個小時,手指尖的繭子厚了一層又褪一層,褪了又長。學校的課程排得很滿,樂理、合奏、音樂史、德語課。週末偶爾跟同學去喝咖啡,在老城區的石板路上散步,拍幾張照片發在社交賬號上,配文用德語或英語,很少寫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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