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以後還要繼續算(1 / 1)
她看起來過得很好。她確實過得很好。只是偶爾在深夜練完琴回宿舍的路上,經過那些巴洛克式的建築和老舊的街燈,會想起海城。想起海城的時候順便想起一個人。想起那個人的時候腳步會放慢一些,但不會停。
白思思還在。她從來沒有消失過,在國內讀大學,畢業後進了TL集團下屬的一家公司,是陸詹雄安排的。楚錦妍不知道這些安排的具體細節,也不知道白思思在公司裡做什麼職位。她只知道每隔一段時間,郵箱裡就會多出一封來自白思思的郵件,像鐘錶一樣準時,比陸司夜的簡訊規律得多。
那些郵件的措辭變了。早幾年是客氣的試探,後來是刻意的挑釁,現在帶著一種奇怪的居高臨下——像一個人在說“我一直在你前面,你追不上我”。
最新的這封郵件比之前的都長。楚錦妍收到的時候正在琴房裡練琴,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第一號,快板部分需要右手快速換弦,她練了幾遍都不夠乾淨。手機震了一下她沒看,拉完一遍才拿起來。
郵件的開頭是“楚錦妍”,沒有“同學”,沒有“你好”,直接寫了名字。她沒有在意稱呼的變化,往下看。
“你還記得你住院的時候有人給你的病房噴藥嗎?那些人還在。如果你說出真相,他們會來找你的。他們是陸詹雄的人,不是你能對付的。”
楚錦妍把這兩行字讀了兩遍。
第一遍她沒看懂“噴藥”是什麼意思。她記得住院,記得頭上的紗布,記得消毒水的味道,記得楚司爵給她帶的草莓。但“有人給你的病房噴藥”——她不記得這件事。不是被藥物抹去的“不記得”,是這件事從來沒有進入過她的記憶。有人在她的病房裡做過手腳而她完全不知道。
第二遍她看懂了。白思思不是在說一件她知道的事,是在告訴她一件她不知道的事——有人在她的病房裡噴過藥,目的是讓她失憶。那些藥沒有起效,她記得一切。但那些人不知道她記得,白思思知道。白思思在用這件事威脅她——你閉嘴,你就沒事。你說出來,你會出事。
“他們是陸詹雄的人。”陸詹雄是陸司夜的小叔,是TL集團的人。這個人有能量在醫院裡安排人手,有能量在用藥記錄上做手腳,有能量讓一個主治醫生鋌而走險。白思思說“不是你能對付的”,這句話不是嚇唬,是事實。一個學小提琴的二十歲女孩,在國外讀書,跟海城的商業家族沒有任何交集,她拿什麼去對付陸詹雄?
她放下弓,把手機架在譜架上,坐在琴凳上沒有動。
琴房的窗戶朝西,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深色的木地板映出一片暖色的光斑。那片光斑慢慢移動,從她的腳邊移到琴譜架上,又從琴譜架移到牆上。她坐在那裡看著那片光斑移動,沒有開燈,天黑了。
她在算一筆賬。
賬本左邊是“說出來”的結果。她說出真相——告訴陸司夜白思思不是報警的人,告訴她才是那個在廠房裡的人。如果陸司夜信了,白思思被揭穿,陸詹雄的人被揪出來,一切歸位。這個結果很好,好得像小說裡的結局。如果陸司夜不信呢?如果他覺得她在撒謊,覺得她在挑撥他和白思思的關係,覺得她是嫉妒白思思在他身邊的位置——她不僅會失去他的信任,還會把自己暴露在一個無法預測的危險裡。白思思說了,那些人還在。如果他們知道她記得一切,如果她知道他們對她做過什麼,他們會怎麼做?
賬本右邊是“不說出來”的結果。一切照舊。她繼續在維也納練琴,他繼續在海城接手公司,兩個人偶爾發一條簡訊,幾個月打一次電話。他永遠不會知道真相,永遠不會知道白思思在騙他,但她不會失去他,因為她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他。
她算不清楚。
不是數學不好,是這賬沒法算。左邊的風險和右邊的損失不是同一種東西,不能用同一個單位衡量。她坐在黑暗的琴房裡,小提琴放在旁邊的桌上,琴弓擱在琴絃上,沒有收進琴盒。窗外的天從灰藍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黑色。
她沒有回覆那封郵件。
她把手機拿起來點了幾下——新建一個資料夾,命名為“BS”,把白思思從第一封到最新一封的所有郵件全部選中拖進去。螢幕上的進度條走了一下就沒了。郵件數量不多,但每一封都佔記憶體,因為有些帶了截圖和附件。她把這個資料夾放在郵箱的最底層,收件箱的資料夾列表要往下翻很久才能看到。不是藏起來,只是不放在眼前。
她站起來開燈,把琴收進琴盒。琴盒是深棕色的,邊角的皮革磨得發白,用了很多年。她把琴放進去蓋上蓋子,扣好兩個鎖釦。扣鎖扣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在黑暗中坐太久眼睛不適應燈光,被白光刺得有些發澀。
她去了趟洗手間,洗了手,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二十歲,比十五歲時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眼睛還是那樣,不大不小,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冷。嘴唇沒有塗口紅,幹得起了一層白皮。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白皮掉了,嘴唇紅了一些。她看著鏡子裡的人,覺得那個人很陌生。不是不認識自己,是不太認識這個“什麼都不說”的自己。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十一歲的時候她在巷子裡撿起木棍打了過去,在廠房裡踢翻鐵桶引開綁匪。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怕,覺得對的事情就該做,做了再說後果。現在她會算賬了,算完賬之後選擇閉嘴。
她覺得這不是長大,是某些東西在縮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算賬的時候另一個人也在算賬。
白思思發完那封郵件之後,盯著已傳送資料夾看了很久,也是獨自待著。但她不是在猶豫,是在確認。她確認自己已經把所有能用的武器都用上了——陸司夜的愧疚、陸詹雄的勢力、楚錦妍的沉默。這三樣東西圍成了一個三角形,把她護在中間。楚錦妍出不來了。
白思思等了兩天,沒有收到回覆。她對著空蕩蕩的收件箱,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一個人終於確定某個答案之後的、帶著疲憊的放心。楚錦妍不會說的。她怕了,或者她算了賬覺得不值得。不管哪種,結果都一樣——她閉嘴了。
白思思關掉郵箱,開啟另一個資料夾。裡面存著陸司夜回國後發給她的幾條訊息,內容很簡短,無非是“知道了”或者“不用了”。她沒有刪,留著,時不時翻出來看一眼。不是因為這些訊息有多重要,是因為她需要確認陸司夜還在她的賬本上,還在“欠她的”那一欄裡。
這個賬她算了很多年。以後還要繼續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