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不留下任何痕跡（1 / 1）
電話打來的時候，維也納是晚上十一點。楚錦妍剛回到酒店，音樂會的興奮還沒完全退去。金色大廳的掌聲似乎還殘留在耳膜上。她脫了高跟鞋，光腳踩在地毯上，把髮髻拆開，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的是“爸”。她接起來，楚父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隔著幾千公里的電纜和時差，聽起來像在水底說話。
楚父沒有寒暄。他不是一個擅長寒暄的人，打電話從來直入正題。“妍妍，陸家那邊有個想法。TL集團想跟我們合作，在醫療板塊深度整合。他們提出一個方案——聯姻。”楚父在“聯姻”兩個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給這兩個字留出足夠的時間讓它們從海城飛到維也納，落進楚錦妍的耳朵裡。
楚錦妍拿著手機站在窗前，窗外是維也納的夜景。聖斯蒂芬大教堂的尖塔在夜空中勾勒出深色的輪廓，遠處有電車經過，叮叮噹噹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隔著酒店的隔音玻璃幾乎聽不到。她的腦子裡在同時轉著幾件事。聯姻。她跟誰？陸家那邊的人選是誰？“陸家那邊的意思，”楚父說，“是陸司夜。”
楚錦妍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陸司夜。這個名字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它可以不經過大腦的任何過濾直接抵達身體裡某一個很深的地方。她寫過這個名字很多次，在信紙上，在郵件裡，在無數個深夜的手機螢幕上。她念過這個名字很多次，在心裡，在練琴的間隙，在飛機起降時的耳鳴中。但她從來沒有把這兩個字和“聯姻”這個詞放在一起過。
“爸，你讓我想想。”
“想什麼？你不是一直——”
楚父沒有說完這句話，但楚錦妍知道他想說什麼。你不是一直對他——她沒有讓他說完，也沒有接他的話。“我說了，讓我想想。”電話結束通話了。她把手機放在窗臺上，把手掌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維也納的夜風從窗戶的縫隙裡滲進來，涼颼颼的，吹在她剛散開的頭髮上。
她在窗邊坐了很久。聯姻，商業聯姻，不是因為她想嫁，是因為陸家需要楚家的專利，楚家需要陸家的渠道。兩個家族各取所需，他們的婚姻是那張合同上最後一行小字，不顯眼，但沒有它合同就不成立。她應該生氣的，應該覺得被冒犯了。她是一個在金色大廳演出過的小提琴家，不是一個可以被拿來交換利益的籌碼。但她沒有生氣。因為她太累了。不是身體累，是這些年心裡一直繃著那根弦，繃得太久了。
她在等。從十一歲等到二十五歲，等陸司夜自己發現真相，發現自己找錯了人。等白思思自己露餡，等陸詹雄自己倒臺。等了十四年，什麼也沒有發生。他還是不知道，白思思還在他身邊，陸詹雄還在TL集團裡穩穩坐著。她的等待沒有改變任何事情。
現在有一個機會擺在她面前。不是她等的那種機會——不是他發現了真相，不是他來找她說“我終於知道是你了”。而是一紙合同，一個協議，一個由兩家家長敲定的商業安排。不浪漫，不體面，甚至有一點難堪。但結果是一樣的——她會成為他的妻子。
她同意了。不是因為她想嫁給他，是因為這是她離他最近的一次。她可以把那些話說出來，不必再隔著信封和螢幕。她可以看到他每天早上的樣子，知道他幾點起床，喝咖啡還是茶，穿什麼顏色的襯衫上班。她可以坐在他旁邊不需要理由，可以跟他說話不需要等他的郵件。這些事她想了十四年，現在終於可以做了。不是因為想嫁，是因為不想再等了。
楚父收到她的答覆之後，沉默了片刻。他大概想說什麼，但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好。”
訊息傳到陸家，陸老爺子很滿意。他讓人擬了協議，定了婚期，通知了媒體。整個過程像一臺運轉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該轉的時候轉動，發出不大不小剛好可以被忽略的聲音。陸司夜沒有反對，也沒有同意。他只是沒有說不。楚錦妍沒有問他是什麼態度，她不知道他是被迫接受的還是覺得無所謂還是也有一點想。她不確定自己想知道答案——如果他說“我只是聽爺爺的安排”，她會難過；如果他什麼都不說，她也會難過。
婚禮定在十月。海城最好的酒店，最大的廳，最多的花。楚錦妍沒有參與任何籌備工作，不是不想，是沒有必要。婚禮不是她的，是兩家的。
婚禮前一週她回到海城。楚母來機場接她，在車上跟她說了很多——儀式幾點開始，敬酒服換幾套，哪桌坐哪些人。楚錦妍聽著，嗯了一聲又嗯了一聲，車窗外的街景從機場高速變成城區道路，從城區道路變成她熟悉的那條路。經過城西老城區的時候她看到了那個路口，車開得太快，糖水鋪的招牌一閃而過，她沒看清還在不在。
婚禮那天，天氣很好。十月的海城不冷不熱，陽光薄薄地鋪在酒店門口的紅色地毯上。楚錦妍坐在化妝間裡穿婚紗，裙子很重，蕾絲和緞面疊了好幾層，腰收得很緊。化妝師在她臉上塗了很多東西，粉底、腮紅、高光、陰影、眼線、睫毛膏。鏡子裡的她看起來不像她自己，像一個演員在扮演一個叫做“新娘”的角色。
化妝師退後一步，讓她自己看。
楚錦妍看著鏡子，不知道這個妝容是好看的還是不好看的。也許好看，也許不好看，她不確定，也不太在意。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有一層薄汗。
門被敲了兩下，楚司爵走進來。他穿著黑色西裝，領結系得很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你今天很漂亮”之類的話，站在她旁邊沉默了一會兒。
“想好了？”
楚錦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好了。”
“確定？”
“確定。”
楚司爵沒有再說。他伸出手，讓她挽著他的胳膊走進大廳。大廳裡坐滿了人，幾百雙眼睛同時轉向他們。楚錦妍走在紅毯上，腳下的路很軟，高跟鞋踩進去會陷一下再拔出來。她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到紅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陸司夜穿著黑色西裝，領結系得很正。他的表情她看不太清，隔了一段距離和滿廳的燈光。但她的直覺告訴她——他沒有在笑，也沒有不笑，只是在等。
她走到他面前。楚司爵把她的手遞給他，陸司夜接過去。他的手乾燥，溫暖，指節分明，力度不輕不重。他牽著她的手轉過身，面對司儀。司儀說了很多話——關於愛情、關於承諾、關於未來的很多美好的句子。楚錦妍沒有聽進去。那些詞句從她耳邊滑過去，像水流過石頭，不留下任何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