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沒有任何變化(1 / 1)
她聽到司儀說的最後一句話,但她不確定自己是聽到的還是猜的——“你願意嗎?”
陸司夜說:“我願意。”
楚錦妍看著他的側臉。燈光從他右邊打過來,左邊的臉在陰影裡半明半暗。她想起十四年前在廢棄廠房裡,他背靠著她坐著,脊柱硌著她的後背。他說“因為我是陸司夜”,語氣很平,沒有炫耀沒有自卑。現在他說“我願意”三個字,語氣跟“因為我是陸司夜”是一樣的。
輪到她了。她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裡出來,不大但很清楚。“我願意。”
司儀說新郎可以吻新娘了。陸司夜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那個吻很輕,輕得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面上。楚錦妍閉上了眼睛,睫毛顫了一下。
婚禮結束後,賓客散盡。兩個人回到新房。房間很大,床也很大,鋪著紅色的床品,床頭櫃上放著兩支蠟燭和兩杯紅酒。楚錦妍坐在床沿上,婚紗還沒有換下來,裙襬鋪在紅色地毯上,像一朵巨大的花。
陸司夜坐在另一邊的床沿上。兩個人中間隔著很寬的距離,能再躺下一個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蠟燭燒短了一截,紅酒的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膜。
陸司夜先開口:“你累了吧?早點休息。”
楚錦妍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陸司夜。”
“嗯。”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你娶我?”
陸司夜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因為兩家需要合作。你知道的。”
楚錦妍低下了頭。
“如果我說,不是因為合作呢?”
陸司夜沒有回答。房間裡的空調發出很輕的嗡嗡聲,床頭的蠟燭啪地爆了一下。
那天晚上兩個人背對背躺著,中間的空隙能再躺下一個人。楚錦妍睜著眼睛看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線月光,沒有翻身。她知道他沒有睡著,他的呼吸節奏跟睡著的時候不一樣。
她聽到他翻了一次身,又翻了一次。
她沒有說話。她在想——這就是離他最近的距離了。同一個房間,同一張床,隔著一個手臂的距離。但他說“因為兩家需要合作”,她不知道怎麼從那裡走到他身邊去。
婚禮的規模比楚錦妍預想的還要大。酒店最大的廳,擺了六十桌,從入口到舞臺鋪了三十米的紅毯,兩側的花柱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白色和香檳色的玫瑰紮成球狀,綴滿了滿天星。燈光團隊是陸家專門從上海請來的,音響是楚錦妍指定的品牌,選單改過四稿,伴手禮是定製的。每一個環節都經過反覆確認,每一個細節都有人負責,沒有人出錯,所有人都很滿意。
楚錦妍穿著婚紗站在入口處,婚紗是 Vera Wang 的定製款,拖尾兩米,上面繡著幾千顆細小的水晶,燈光打上去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星光裹住了。髮型師花了兩個小時盤了一個低髮髻,別了一圈新鮮的鈴蘭花。化妝師在她臉上塗了粉底、遮瑕、腮紅、高光、眼影、眼線、睫毛膏、唇線、口紅,最後噴了一層定妝噴霧。鏡子裡的那張臉精緻得像雜誌封面,但楚錦妍覺得不像自己。
楚司爵站在她旁邊,讓她挽著他的胳膊。她挽上去,手指碰到他西裝袖口的扣子。冰涼的金屬貼著她的指腹,她攥住了那顆釦子,攥了幾秒才鬆開了。
“緊張?”楚司爵側頭看她。
“沒有。”
“騙人。”他說。
楚司爵很少說“騙人”這個詞,這是楚錦妍小時候常說的。他從她那裡學來的。楚錦妍沒有反駁,深吸了一口氣。門開了,音樂響了,是門德爾松的婚禮進行曲。樂團是海城愛樂樂團,指揮是她合作過的前輩。這段音樂她聽過很多次,在別人的婚禮上,在電影裡,在音樂會的返場曲目中。但當她走在紅毯上,腳下踩著柔軟的地毯,兩邊坐滿了人,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她身上,這段音樂聽起來不一樣了。變慢了,變重了,每一個音符都像踩在心尖上。
她抬起頭,看到紅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陸司夜穿著黑色西裝,戧駁領,白色襯衫,黑色領結。袖釦是銀色的,低調的款式,不仔細看注意不到。他的頭髮比平時梳得更整齊,但臉上沒有新郎常見的笑容——不是不高興,是那副表情放在婚禮上不太對,像一個即將簽署重要檔案的人正在等待最後一份條款的確認。
楚錦妍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去。高跟鞋踩在紅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每一步都被地毯吸收了,沒有清脆的腳步聲。她走得很穩,不急不慢,像在舞臺上走向舞臺中央的麥克風架。兩邊的賓客面孔一張一張地從她餘光裡掠過,她一個也沒看清。
她走到他面前。楚司爵把她的手遞給他,陸司夜接過去,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他把她的手攏在掌心裡,力度適中,不鬆不緊。她感覺到他手心的乾燥,指節分明,和他這個人一樣。
司儀站在臺上,開始念那些千篇一律的誓詞。楚錦妍聽著那些話,覺得它們在說別的什麼人——“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無論疾病還是健康”,這些詞用在別人身上是合適的,用在陸司夜身上像一個翻譯軟體搞錯了語言。陸司夜不會貧窮,不會富有之外更富有,不會因為疾病或健康改變任何事情。他是那種無論發生什麼都照常運轉的人,像一臺精密儀器。
司儀問他願不願意,他說了“我願意”。聲音不大,但臺下有人鼓掌了。楚錦妍看著他的側臉,她發現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跟她記憶中十四年前說“因為我是陸司夜”時的表情一模一樣——嘴唇動的幅度很小,下頜沒有用力,聲音從喉嚨深處出來沒有被任何情緒修飾。她想他可能就是這樣的人,說“我願意”和說“我是陸司夜”用的是同一個發聲方式。
司儀問她願不願意,她張了張嘴,聲音比她預想的穩。“我願意。”
司儀說可以吻新娘了。陸司夜低下頭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很輕,很快,輕到她的額頭只感覺到一瞬間的溫熱,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就飛走了。她閉上了眼睛,睫毛顫了,睜開的時候他的臉已經退回到正常距離,表情跟剛才沒有任何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