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什麼都沒留下(1 / 1)
婚禮的流程像一個被精確執行的專案計劃表。儀式,敬酒,切蛋糕,扔捧花。華嵐月搶到了捧花,舉著花束在人群裡尖叫。楚錦妍看著她笑了一下,覺得她比新娘開心。婚宴持續了三個多小時,換了三套衣服,敬了六十桌酒。她跟著陸司夜一桌一桌地走,他介紹她,她微笑,他舉杯,她也舉杯。酒是兌了水的,不烈,但喝多了胃還是燒得慌。
賓客散盡的時候已經過了夜裡十點。兩個人回到酒店的新房,房間在頂樓,落地窗正對著海城的夜景。窗簾沒有拉,城市的燈光從窗外透進來,把房間映成深藍色。床頭櫃上擺了一瓶紅酒和兩個杯子,酒店送的,酒瓶上繫著紅色的蝴蝶結,旁邊放了一張卡片,寫著“新婚快樂”。沒有署名,是模板印的字。
楚錦妍坐在床沿上,婚紗已經換掉了,穿著一件藕粉色的真絲睡裙,面料很滑,坐在紅色的床單上會往下滑。她把頭髮上的髮夾一個一個拔下來,鈴蘭花已經蔫了,花瓣邊緣泛著淡黃色。她把那些花放在床頭櫃上,排成一排。
陸司夜從浴室出來,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還是溼的。他走到另一邊的床沿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很寬的距離,寬到如果中間躺一個人那個人不會碰到任何一邊。
沉默了很久。空調的出風口在頭頂,發出很輕很均勻的氣流聲。窗外的城市燈光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暈,有幾盞燈滅了,城市的夜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陸司夜先開口。“你累了吧?早點休息。”
楚錦妍轉過頭看著他。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他的側臉半明半暗,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鼻樑的線條從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在嘴唇上方收住。她在想一件事——她離他很近。伸手就能碰到。這個距離如果放在十四年前,她會覺得太近了;放在今天,她覺得太遠了。
“陸司夜。”
“嗯。”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你娶我?”
陸司夜轉過頭看著她。幾秒,也許更久,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又從眉毛移到她的嘴唇,沒有在她的五官上停留太久,像在確認一個資訊而不是欣賞一張臉。
“因為兩家需要合作,你知道的。”
楚錦妍低下了頭。她的手指在睡裙的布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那層面料太滑了,指尖在上面打滑,畫不出完整的圓。她說出了那句話,在心裡放了很多年、在喉嚨口堵了很多次、每次都被她咽回去的那句話。
“如果我說,不是因為合作呢?”
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房間裡的空氣似乎變重了。空調的聲音沒有變,窗外的燈光沒有變,深藍色的夜色沒有變。安靜了好幾秒,也許是十幾秒。
陸司夜沒有回答。
楚錦妍抬起頭的時候他已經轉回去了,面朝天花板躺著,眼睛閉著或者半閉著,她看不到。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微微收緊。那是他在思考時的表情,不是拒絕,不是迴避,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時的暫停。
“睡吧。”她躺下來,面朝窗戶的方向,背對著他。新婚夜的枕頭是羽絨的,軟得沒有支撐力,頭陷進去之後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燈關了。不是全關,床頭那盞閱讀燈還亮著,調到了最暗的檔位,橘黃色的光只能照亮床頭櫃上一小片區域。那排鈴蘭花的花瓣在光線下泛著淡黃色的邊緣。
兩個人背對背躺著。中間的空隙能再躺下一個人。被子的面料是真絲的,滑,翻身的時候會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翻了一次身,過了片刻又翻了一次。她不知道他是沒睡著還是睡得不沉。
窗外的城市還在亮著。海城的夜晚不像維也納,維也納的老城區過了十點就很安靜了,街上沒什麼人,電車停了,只有教堂的鐘聲每隔一刻鐘敲一次。海城不會安靜,凌晨兩三點街上還有外賣騎手的電動車在跑,遠處的高架上有車流的聲音,低沉持續,像遠處的瀑布。
她的呼吸控制得很均勻,但她沒有睡著。她把那句他沒回答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每過一遍它都會稍微變一個樣子——第一遍是“如果我說不是因為合作呢”,第二遍變成了“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合作”,第三遍變成了“我來這裡是因為你”。她沒有說出口的那些版本全部堆積在心裡,厚厚的一層,像冬天結在窗玻璃上的冰花。她用手指的溫度可以融化一小片,看到外面的世界,但手一拿開冰花又會重新凝結。
她的眼皮開始發沉。意識在清醒和睡眠之間的那條線上來回遊移,像一個人站在門口猶豫要不要進去。她聽到他最後翻了一次身,之後就沒有聲音了。也許他睡著了,也許沒有。她不確定。
在徹底沉入睡眠之前的最後幾秒,她想的是——這是她離他最近的距離了。同一張床,同一床被子,不到半米的間隔。她伸一下手就能碰到他的後背。但她沒有伸手,因為他的手沒有伸過來。
新婚夜就這樣過去了。像水從指縫間流走,你試圖攥緊它,但越緊它流得越快。最後手上什麼都沒有,只有溼漉漉的痕跡,過一會兒連痕跡也幹了。